林徽因曾设计方形国徽
作者:李春华
国徽,是代表国家的徽章,是民族精神的浓缩代表,是国家形象的凝练符号。1950年9月20日,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泽东发布《中央人民政府命令》,公布了国徽图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正式诞生。国徽诞生较之于国旗、国歌要晚近一年的时间,其间经历过多轮设计,形成了多个设计方案,一些设计方案大家也都较为熟知。而林徽因设计的方形国徽方案,却鲜为人知。

1950 年,林徽因(右二)与清华大学营建系教师合影
毛主席一锤定音,国徽再去设计
1949年6月15日,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北平中南海勤政殿隆重召开。毛泽东在开幕式讲话中指出,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的任务是“完成各项必要的准备工作,迅速召开新的政治协商会议,成立民主联合政府”。“各项必要的准备工作”就包括国徽的拟定。
6月16日,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常务委员会举行第一次会议。
会议决定筹备会下设6个小组,其中第六小组负责拟定国旗国歌国徽方案。组长马叙伦,副组长叶剑英、沈雁冰(增补)。从此,第六小组承担起神圣使命,拟定国徽的工作也就随之展开了。
7月4日,因为组长马叙伦生病住院,副组长叶剑英在中南海勤政殿第一会议室主持召开第六小组第一次会议,成立国旗国徽图案评选委员会(由翦伯赞、蔡畅、李立三、叶剑英、田汉、郑振铎、廖承志、张奚若8人组成,叶剑英为召集人)、国歌词谱评选委员会,决定拟订国旗国徽国歌征求启事。
7月15日至8月15日,《人民日报》《北平解放报》《天津日报》《新民报》《大众日报》《光明日报》《进步日报》等报刊以显著位置刊登关于《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为征求国旗国徽图案及国歌词谱启事》的通知。在《征求启事》中,对国徽要求如下:“(甲)要有中国特征;(乙)要有政权特征;(丙)形式要庄严富丽。”
《征求启事》刊登后,许多报纸纷纷转载,社会反响非常热烈。人们以极大的热情参与其中,以此来表达对新中国的满腔热爱之情。
到8月20日止,据第六小组统计,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秘书处收到国徽稿件112件,图案900幅。
8月18—20日,是第六小组确定的选稿日期。为了方便选稿工作,将北京饭店413号会客室作为临时选阅室,所有的应征稿件便集中陈列在此。据第六小组秘书彭光涵回忆:“第六小组成员和专家绝大多数人差不多天天来审阅和评选应征稿,他们边审阅、边评选、边议论。当时马叙伦、沈雁冰、田汉、郑振铎、梁思成、郭沫若、艾青、罗叔章(代表蔡畅)等人都是全天埋头审阅群众来稿,他们经常赞扬来稿人认真、严肃、负责的精神,并认真挑选讨论其中较好的各类作品。”
8月22日,集中选稿工作结束后,马叙伦在北京饭店临时选阅室主持召开国旗国徽图案初选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在讨论国徽图案时,马叙伦不无忧虑地说:“国徽图案怎么办呢?”郑振铎说:“现在一个好点儿的都没有。”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会后,鉴于国徽图案太少,也没有较好的图案,马叙伦决定采用彭光涵的建议,另请专家拟制新的国徽图案。
第六小组邀请张仃、钟灵拟制国徽图案。张仃、钟灵早在延安时期,就因为美术方面的才能而为大家所知晓。他们一开始画了10多幅国徽设计图案,布局基本相同,细节处有区别:上方是齿轮,中央是五角星照耀下的地球,中国版图是红色的,左右用稻、麦环绕,下方是写有国名的红绶带。第六小组经过认真的研究,选取其中的5幅图案,于9月25日以“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的名义编印成《国徽图案参考资料》,图注为:复选第一号第一修正图至第五修正图。
9月21日,中南海怀仁堂。新中国的开国盛会——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隆重举行。毛主席在开幕词中豪迈地宣告:“诸位代表先生们: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感觉,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将写在人类的历史上,它将表明: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的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根据大会日程安排,9月30日大会闭幕,9月27日就要讨论和通过有关国旗国徽国歌等的决议案。
9月25日晚20时,已经忙碌了一天的毛泽东在中南海丰泽园颐年堂召开国旗国徽国歌纪年国都协商座谈会。会上,确定了国旗、国歌、国都、纪年,由于大家对国徽图案都不太满意,毛主席一锤定音:“原小组(指第六小组——笔者注)还继续存在,再去设计。”也正因为如此,第六小组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结束后,继续承担着国徽设计的工作。
10月1日,开国大典在北京天安门广场隆重举行。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庄严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刹那间,天安门广场上欢声如雷,呼声如潮,红旗舞动。
由于国徽还在继续设计之中,细心的人们会发现,“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典礼”的条幅替代了本应悬挂在天安门城楼两重飞檐之间的国徽。国徽无缘开国大典,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林徽因致信茅盾:提交方形国徽图案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国徽的设计工作是在周恩来总理直接领导下进行的。参与国徽设计的有中央美术学院实用美术系国徽设计小组和清华大学营建系国徽设计小组,林徽因是清华大学营建系国徽设计小组的实际负责人。
林徽因,原名徽音,1904年出生于杭州,原籍福建闽侯人,既是著名作家,也是中国第一位女性建筑学家。1928年3月,她与梁思成在加拿大渥太华结婚后,就和梁思成生活工作在一起,为中国古建筑的测绘与保护作出了重要贡献。此刻,林徽因又全力投入到国徽的设计之中。
1949年10月23日,林徽因与莫宗江合作设计了玉璧国徽图案。

林徽因与莫宗江合作设计的国徽图案
中央美术学院实用美术系国徽设计小组张仃等人也展开了紧张的设计工作,新图案最大的特点就是将天安门图案设计进了国徽。

采用斜透视天安门图案的国徽设计方案(示意图)
1950年5月29日,由于清华大学、中央美术学院两个国徽小组都有了新的国徽设计方案,马叙伦在全国政协机关主持召开国旗国徽国歌国都纪年方案审查委员会会议。会议同意把以上2种新拟的图案连同原有的张仃、钟灵设计的5种图案一并送请审核,并提请政协全国委员会全体会议作最后的决定。
梁思成列席审查委员会会议后,回到清华大学新林院8号家中,和林徽因谈了审查委员会会议关于国徽的讨论情况,也讲了大家指出的玉璧国徽图案的欠妥之处。
林徽因听后,不禁担心起来。由于玉璧国徽图案短时间来不及做大的修改,林徽因怕不能通过。经过几天的思考,林徽因决定将此前设计的方形国徽图案送交第六小组(遗憾的是,档案中没有看见方形国徽图案,现有的一幅图案并不是方形国徽的)。
6月7日,林徽因忍着病痛,以极其为难的心思,伏案给沈雁冰写了一封信:
矛盾先生:
听说我们上次所设计的国徽有欠妥之处可以改改,故又将前时所设计的,以方形为主的,另一图案画出送上。
思成在去年国徽小组中因送去的图案太少,发动我们做几种。所希望的,就是我们新国徽要有东方系统的庄严大方式样,且是由中国民族艺术数千年传统基础上发展出来的,而不是由于中国近代还不成熟的西洋画系统,或竟由广告画系统中出来的图案——我们要为中国工艺保持它的光荣。他曾经很直率地说出这原则上的要求,并提议多发动几个人来做。
但当时的艺专方面没再有人做,我们建筑师中间大多数又都是学西洋建筑的,对中国工艺美术的基础很渺茫。研究中国雕饰图案有年而又能设计的,除思成本人外,只有中国营造学社几位研究人员。莫宗江君就是其中最精于此道的。我本人也是多年研究中国雕饰刻纹手法的,但病倒十年对于画细线条很吃力,所以我们用集体创造方式设计并制图,又请极懂中国艺术图案而不作画的几位先生同事修正了几次,故结果也只送上一个图样。
当时以为以璧为主体很恰当,不过忘掉提起璧本是古代最早的生产工具,原称銚或“趙”的,是耕田用的,见于诗经。(我们文物馆里保存有这实物)。可惜我们想不到即国徽图案因它的圆形也有点像幣的问题。
这次送上的是以国名(国名下面有两个小圆圈——笔者注)刻文为主体,所以是方的。其他衬托同上次差不多。玉刻花纹,除五星外,是植物枝叶纹,以后还可以用棉花茶花桐叶桑叶等。颜色,金,朱,白玉之外加一种石绿,粉蓝,采了敦煌壁画的配色,很热闹而不俗;民族艺术老底气息很重,但民间喜庆气息也很浓,很是大众的味道。不知这样好不好?
我们总希望尚未定出的国徽将是民族型式的,且以本国传统的成熟的手法来处理的——总想同西洋广告系统的图案作原则上斗争,所以才又送上原拟的另一图案的详图,再争取被考虑的机会。如果不是对国徽支持这原则上希望,我个人还有一点旧包袱未完全丢掉,总觉到不好意思再送来了,并为此感到为难。
如果您将图案给周总理马先生们审核时,请也把我们这诚恳的动机告诉他们好一点,就是图案还是不好,不适用,也无关系。请原谅,我们专门这种工作者的愚蠢的热心。
即此
林徽因
六月七日上
也许是疏忽,在信中林徽因把“茅盾先生”写成了“矛盾先生”。林徽因在信中还明显保留着五四时期用字习惯,比如“民族艺术老底气息很重”,“底”字后来都改成“的”字了。
林徽因主要表达了以下几层意思:
第一,阐释国徽设计原则:“新国徽要有东方系统的庄严大方式样,且是由中国民族艺术数千年传统基础上发展出来的”,这是必须坚守的,为此“总想同西洋广告系统的图案作原则上斗争”,不能妥协。
第二,解释送方形国徽图案的原因:因为玉璧国徽有欠妥之处,希望沈雁冰能将图案给周总理、马叙伦审核,并说明创作动机,再争取被考虑的机会。
第三,说明玉璧国徽集体创作过程以及当时所忽略的问题:自己“病倒十年对于画细线条很吃力”,所以请了“最精于此道”的莫宗江,“又请极懂中国艺术图案而不作画”的同事多次修正,但是当时忽略了“璧本是古代最早的生产工具”的问题。
第四,说明方形国徽图案的内容:以国名刻文为主体,有五星;有玉刻花纹、植物枝叶纹;颜色采用敦煌壁画配色:金、朱、白玉、石绿、粉蓝。图案“很热闹而不俗”“很是大众的味道”。
沈雁冰收阅此信后,即将其转交给马叙伦。马叙伦阅后于6月8日晚给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办公厅主任齐燕铭写了一封短信:“送上梁思成先生爱人林徽因致茅盾先生信和国徽图案一幅,请您转呈总理处审核”,并细心地请齐燕铭将“此件请和前天送上的国徽图案归在一起”。齐燕铭收到信后,将信件及方形国徽图案转交给周总理。
结果,是众所周知的,不仅方形国徽图案落选,马叙伦此次提交的7种国徽图案都没有通过。方形国徽图案从配色上来讲,不能满足《征求启事》中“庄严富丽”的要求;从形状来说,更是显得与众不同。国徽的设计还要继续,但这是清华大学营建系国徽设计小组所做的又一次努力。
本文选自《纵横》杂志2025年第5期“政协故事”栏目,作者系中国政协文史馆馆藏部主任,图片由作者提供。
编辑:张志国
校对:于 洋
审核:杨玉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