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大小姐怀孕,让贞妇失节,驼背丑陋的郭龟腰是全剧性暗示的主角
文/景然

在齐鲁平原的麦浪与暮色中,郭龟腰的破衫浸透毒汁,肠穿肚烂而亡。他的结局充满因果报应的直白——以欲焚人者,必葬身欲火。—《缱倦与决绝》
在时代的宏大叙事中,每个角色都是时代浪潮中的一粒沙,在那个大浪迭起的岁月浮浮沉沉,无法自主,无奈不甘、迷茫且荒唐着……
桃厂正在热播的《生万物》就是一部讲述苍茫大时代的作品,目前收视率非常好,站内热度持续破万飙升历史记录第二,与现象级作品《狂飙》只差一线,央八收视率破4,全面开花。

这部电视剧大热原因很大一部分是靠着原著复杂的人物缔结关系以及热度演员带来的流量。
毕竟无论是要地不要女儿的抠门宁老财,还是替亲的姐妹,亦或者地主女儿与穷小子的婚姻,这些带着八卦味道极浓的旧社会轶事都能让现代人津津乐道。



这部剧整体剧情还算靠近原著主线,可内容思想上却是演了个壳子,对于那些年的人和事仅仅浅尝辄止,甚至还用旧壳装新酒。
里面太多角色的思维其实都是新时代人才会有的,这就导致了整体上这部剧还是一个用新时代思想来怀旧的走向。
当然能理解这种改编,因为对于年代剧很多观众不过是叶公好龙,他们只接受“微苦实甜大团圆”的童话修饰,而根本无法理解真实的年代作品都在表达什么,他们只会觉得那是“苦难的展示”和“毁三观糟粕猎奇”。
比如这部获得茅盾文学奖的《缱倦与决绝》,这部讲述土地与人的故事跟很多同时代的作品内核一样,其实讲的是恶劣的大时代环境下底层是如何生存的。

通过刻画极端环境下底层的本能反应来提高某些上层的惠民认知,如果那些属于底层最基础的本能欲望都无法被满足,一定会全民皆悲。
而人的基础欲望上下五千年只有两样——“口腹之欲和生理之欲”,通俗点就是吃饱肚子和睡觉繁衍生息。
无论是古代刻意压制这些而被某些上层创造出的存天理灭人欲的儒派理学,还是后现代反压抑逐渐物极必反的过度开放,都证明这两点是底层大众最基本的需求。
只有满足这两者之后人才能有更高的追求和继续进化。


而这部作品就是一点点撕开在崩坏的时代里人们“为了一口饭”和“一个床上事”,能荒诞癫狂到什么地步。
为了一口饭用几位主角和土地的关系来展现,无论是不舍地救女儿的宁老财,还是对于一分一厘地都耿耿于怀的封老爹,亦或者是后期绣儿还是大脚以及周围所有人无时无刻不在揭示口粮的重要性。
而对于生理之欲的需求,这部作品却用了一个非常猥琐丑陋的角色来展示,原因何在我们一点点拆开说。
这部《生万物》有不少角色和原著是差别很大的,里面贯穿了“生理之欲”这一条线的主角,就是在剧中书走南闯北看起来还带着些风趣幽默的年轻货郎小哥郭贵耀。


然而原著中这个角色是又怯弱猥琐又卑劣年老而且相貌丑陋的,他有个外号郭龟腰,是因为他的生理特征,他身患驼背走路形似龟背,加上谐音这才有了这个外号。
这个角色是赵德发解构封建伦理体系和解读生理所求最锋利的手术刀。
他通过这个被原始欲望驱使的悲剧人物,让大众窥见在那个吃人的时代,人性如何在社会结构的重压下扭曲变形,然后与整个旧世界一起走向必然毁灭的。
一、让大小姐怀孕,让贞妇失节,扭曲秩序之外的“野蛮因子”
郭龟腰在《生万物》原著中的出场就带着强烈的符号化特征。
与那些被封建礼教精心规训或者被压抑麻木的角色不同,郭龟腰代表了另一种存在,他是游离于扭曲秩序之外的破坏性力量,是那个时代固定道德体系无法容纳也无法消解的“野蛮因子”。

他的每一次出现其实都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那些看似“正人君子”们内心深处不敢承认的欲望阴影。
其实直到现在,仍然有很大的一批人对于生理之欲还是表面上的猎奇调侃而始终不敢正视,从花边消息和颜色八卦总是拥有最多的观众就可以看出大众需求度,可是又因为不肯正视,就有不少人会剑走偏锋。
百年前郭龟腰就是最典型的剑走偏锋的底层例子 ,在原著中他似乎是最卑劣的反派,他利用宁苏苏被费文典冷漠后的情感空虚,用甜言蜜语引诱其私通,让苏苏怀上自己的孩子。

之后他在探望私生子时侵犯了费左氏,直接导致了费家的悲剧,然而他的恶行其实并非只是时代的烙印,而是欲望触底后的肆虐。
郭龟腰的“恶”没有伪装,也不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的行为就是最直接根植于最原始的生存与欲望本能。
剧中为了营造一个符合现代人观感的氛围,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年轻幽默的年轻人状态,似乎这样就能让苏苏和他的感情似乎更倾向于自由恋爱。

可是在那样一个年代,在基础欲望还不能够满足的情况下,“精神自由的恋爱”,这是多么奢侈的词语。
郭龟腰就是又丑又老又卑劣的,但是苏苏就是给他生了孩子,甚至于费左氏最初发现了两人的异样都没有直接揭露,而是连续听了几天墙角被发现强污后,为了贞节牌坊暴起伤人。
所以用他赤裸的恶,来对伪善的道德和压抑的时代进行最彻底的嘲讽,它揭示出那些表面庄严的伦理规范在原始欲望面前其实脆弱不堪。
二、丑陋人物伦理的试金石,用来测试封建体系的承压极限
郭龟腰在小说中另一个核心功就是作为一块 “伦理试金石” ,他的存在其实就是测试封建伦理体系的承压极限以及撕破伦理虚伪本质。
通过他与不同角色的互动,作家向我们展示了那个时代的那套伦理体系在应对真正挑战时反应太过不堪。
他与宁苏苏的关系最能体现这种测试功能。

宁苏苏宁老财两朵金花之一,和绣绣是村里最好看的两个人,她年轻活力天真灿漫,可是她却成了封建包办婚姻的无辜牺牲品,在被迫代替姐姐嫁给费文典后,又长期遭受冷暴力对待,于是“年纪轻轻就独守着空房,每天都在孤独与寂寞中度过”。
也就是此时郭龟腰趁虚而入,以甜言蜜语诱使其私通,一朵金灿灿的鲜花,一个丑陋的驼背的老恶汉,这一情节的设置极具深意,非常具有震撼力,因为这样的对比之下才能发现无论高低贵贱,人的基本需求都是一致的。
而且更进一步说明了那个时代的残酷环境已经剥夺了苏苏的情感满足以及人性需求,这是是宁老财将错就错的封建嫁女观必然结出的恶果。


而接下来郭龟腰对费左氏的侵犯更是一次最极端的测试。
原著中费左氏是贞节礼教最坚定的捍卫者,她将贞洁观念铸成毕生信仰,为此她拒绝绣绣的婚假,并且最后亲手毒害苏苏,包括她之前也因为这等事对长辈下过毒手。
所以郭龟腰对她的侵犯,因此具就有了强烈的象征意义,这是原始欲望对存天理灭人欲的贞节伦理观最极端的亵渎。
文中通过费左氏的多次窥探,也是在说无论表面如何的禁忌,内心的需求总是存在的。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最终费左氏用三碗红矾毒粥毒死了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人就成为了一个隐喻,所谓禁忌的伦理体系永远无法真正消化或转化这种原始欲望,只能通过自我毁灭的方式与之同归于尽。
三、阶级与欲望构成了底层生存的残酷诗学
文中郭龟腰也不是简单地作为一个“恶人”而存在,而是被塑造为一个有着复杂社会背景和生存策略的底层人物,在这一点上,郭龟腰展现出了比许多其他角色更为丰富的阶级维度。
郭龟腰作为社会边缘人,他没有土地、没有稳定生计、也没有社会地位,因而也无法通过“合法”渠道满足更多的自己的欲望和需求。

他的所有行为都可以看作是一个被排除在正常社会通道之外的底层者的欲望的野蛮生长,与宁学祥那种通过地租和高利贷进行“合法剥削”“正规纳妾”相比,郭龟腰的所作就是一种没有特权的掠夺,一种凭借本能野蛮的索取。
原著中曾这样描写他听到他苏苏产子的模样:
“羊丫降生那夜,他蜷在麦垛后听见产婆惊呼血崩,恍惚看见自己三个饿死的妹妹,穷汉的血脉,原比地里的蚯蚓更贱。”
这一细节极其重要,它揭示了郭龟腰行为背后的阶级创伤,他来自一个连基本生存都难以保障的底层环境,并且亲眼目睹过亲人因贫困而死。

这种早期的创伤体验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他后来对欲望的急切满足和对他人边界的漠视,郭龟腰对宁苏苏的引诱和对费左氏的侵犯,都可以看作是一种阶级报复的无意识表达,对那些拥有他所缺乏的资源、地位和安全感的人的疯狂报复。
四、命名中的性隐喻,悲剧性自我毁灭的必然结局
对于《缱倦与决绝》这本书其人物命名往往富含深意,比如大脚就是脚有畸形,而“郭龟腰”这一名号也不例外。
在传统文化中,“龟”虽象征长寿,但也常与猥琐、怯懦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腰”则与人的气力、根基有关,“龟腰”组合在一起,就是暗示着这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形象猥琐的底层人物。

而“龟”在民间文化中还有另一层联想就是“性暗示”。
可以说这一命名因此巧妙地将角色的本质特征具象化,郭龟腰就是一个被原始欲望驱动的人,一个在社会重压下变形的人,一个无法挺直腰杆做人的可怜人,作家通过这一命名,已经预先告知了读者这个人物的命运轨迹,他注定无法在那种社会结构中获得尊严性的存在。
郭龟腰的命运轨迹形成一个悲剧性的闭环,就是他的行为源于被压抑的欲望和创伤,这些行为又引发旧秩序的暴力反弹,最终导致他的毁灭。
当费左氏毒粥呈现于他面前,他不知所措,最终痛苦至死,正是“欲焚人者,终将葬身于火”。

郭龟腰被费左氏毒杀的结局,其实完成了的是一个暴力循环,郭他通过暴力挑战整个社会系统,而社会系统通过更大的暴力恢复平衡。
可是这种平衡其实只是暂时的,因为系统并未真正解决产生郭龟腰的社会条件和人性困境,它只是通过消灭症状来假装解决问题,然而在相同的土壤中,还会生长出无数个郭龟腰。
五、郭龟腰与当代的对话,欲望社会的先声预告
郭龟腰这一角色虽然植根于民国初年的山东农村,可是看完后就会发现其与当代社会也有着惊人的对话性。
故事中他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封建礼教的虚伪性、脆弱性和残酷性,而通过这个角色,作家赵德发也向我们警示任何否定人性基本需求的伦理体系,都必然孕育出它的掘墓人。

他是前现代社会的产物,但是却预告了一个全面解放的欲望时代的到来,在这个意义上,郭龟腰成为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一座特殊桥梁。
因为现代消费社会很大程度上就建立在欲望的解放与操纵之上,广告、媒体、流行文化不断刺激人们的欲望,又提供了即时的满足渠道。
而郭龟腰那种急切满足欲望的行为模式,在今天其实依然是整个经济体系的运行基础,只是现代社会通过一套更精巧的制度将这种欲望表达“文明化”“渠道化”了。
所以在了解完这个角色后应该同样具备警醒,那就是单纯的欲望解放并不一定会带来人格的解放,它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奴役,而真正的自由需要应该是是欲望与理性的平衡。


所以在《生万物》原著的的宏大叙事中,郭龟腰就像钉在封建伦理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标志着那个时代的终结,但是又像立在废墟上的警示碑,不断提醒我们:
真正符合人性的社会必须始于对人的全面理解,始于对欲望与理性、个人与社会、自由与责任之平衡的不断探索,只有能够容纳人性全部复杂性的伦理体系,才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和命运的嘲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