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成为一名秀才



如何成为一名秀才


以明清两朝为例,要成为秀才,得通过童试的三次考试。

在考试之前,首先要取得应考资格。

古代科举考试及其预备考试,考生没有年龄限制,任何年龄都可以报名参加,十六岁以下的考生称“幼童”,七十岁以上称为“寿童”。只要师长和儒童自己认为四书五经火候已到,圣人之言读通吃透,八股文章信手拈来,即可报名应考。

考试不限年龄,但政审严格。考生要先写下父母及祖父曾祖三代履历,声明出身清白*。上溯三代,“非匪盗奴娼优皂吏之子孙”,没有犯罪记录,不是色情业(娼)、娱乐业(优)从业者和官府衙门小吏办事员(皂隶)后代(明承元制,官吏有别),也不能是奴仆之后。

之所以追溯三代,是因为读书人一旦科举高中得授高官,可追赠祖宗各种荣耀头衔。此举,或为预防皇家的浩荡恩典,落到贱民死者头上。

三代清白,还要四位乡邻父老等保证其品行优良,“里老保其行,试而升之学。”(明·冯梦桢《历代贡举制》);然后写“五童互结保单”,五个考生相互担保,一人作弊作伪,五人连坐。

三代四邻五童,三四五流程走完,最后,还要请一个已有秀才功名的廪生(在官学中吃公粮的秀才)做担保,叫做“廪保”。“廪保”验审考生资质,确保考生没有冒籍(各地都有考试定额)、匿丧(服丧三年不得考试)、替身、假名等行为,保证考试提供的身份资料属实。


*(贱民不得参加科举)从事贱业者身份不清白,不允许参加挑选作为万民师表的官员的考试。所谓身份不清白的贱业有这样几种:(1)奴仆。(2)倡优。(3)隶卒,包括马快、步快、捕快、禁卒、门子、弓兵、仵作、粮差、走卒等。(4)地方特有贱业,如乐户、丐户、惰民、疍户、九姓渔户等。(日·宫崎市定《科举史》)


经过重重担保,报考及身份审核程序完毕,考生就可以参加考试了。通过科场竞争的第一站:“童子试”,即可取得秀才头衔。

童子试又叫童试、小试、小考,是古代科举考试的预备考试。因为应考的都是没有功名的“持童子业者”(读书人),所以又叫童子试。童子试的童,指的是学力,而不是年龄,学力不足,就算考到胡子花白也是文童。

童子试又分作三个阶段考试:县试、府试、院试。


一、县试(县级考试)


童子试第一考,县试。

县试每年一考,一般在农历二月开考,考试前一个月公示考试时间,考生自由报名。县试由本县知县主持,本县儒学署教官(教谕、学正)监考,县衙的礼房胥吏负责后勤。

乡下学子,考试之前就要到县城投宿;县城考生,当然也得早早准备。每场考试当日,凌晨三四点,放第一通火炮,提醒考生起床洗漱准备;过一个半小时左右,放第二次号炮,提醒考生出门;天蒙蒙亮,放第三次号炮,考生集合入场。唱保(由“廪保”生员确认身份),领取有编号的答卷纸,工作人员搜身,考生带文具和食物入考棚。考棚,即临时搭建的简易青棚*,固定场院内搭架子,上盖大竹席青松枝之类,以遮阳挡雨。下设桌椅,每座皆绑定在木桩竹竿之上,不可移动。考生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对号入座。


*临时考棚盖了又拆,拆了又盖,也是一笔开支。富庶之地,后来也有拨款建造永久性考试建筑。


县试一般分作四至五次来考,考试既在青棚之下场院之内进行,一次就叫一场,每场考一个白天,场与场之间隔数日。

第一场:正场。试四书文二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四书文,即模拟四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文字格式,写八股文*一篇。文章要揣摩古代圣人思想,论述四书中文句的义理,代圣贤立言,阐释孔孟之道。试题由知县命题,分作成人卷和未成人卷,二十岁以上考生考“已冠文题”,二十岁以下考生考“未冠文题”,题目相似,成人卷的评分标准更高。


*试帖诗始于唐代科考,多为五言六韵或八韵排律,北宋王安石变法取消“试帖诗”一项,元明亦不设,至乾隆朝二十二年(1757)年再次恢复。清代试帖诗格式限制尤为严格,出题用经、史、子、集中的句子,或用前人诗句或成语;韵脚在平声各韵中出一字,故应试者必须要能背诵平声各韵之字;诗内不许重字;语气必须庄重;题目之字,须在首次两联点出,又多用歌颂皇帝功德之语。试帖诗还要附合八股文的结构。每韵上、下两句为一联,首联“破题”,次联“承题”,三联“起股”,四、五联“中股”,六、七联“后股”,结联“束股”。每联一股,合成八股。试帖诗要求对仗工稳、用典妥帖。用典可正用、借用、明用和暗用,切忌牵强、堆砌和冷僻,要求推陈出新,“熟事用之生新,僻语用之无迹”。


*八股文格式要求严格,从起股到束股,每股都有要两组排比对偶的文字,句子的长短、字的繁简、声调高低等,都要相对成文。这些长长短短的对偶句子,一共有八组,所以称为八股文。八股文各股的格式和字数有限制,要像填格子一样逐格填写,而且考生阐述的每一句话,都不能和宋儒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相悖。


考生在密封卷上作答,当日考完交卷。考生完卷,不可单独离场,而是分批次开放出场,叫做“放牌”,完卷考生累计有四五十人,知县亲手取下考棚大门封印,放出一批考生,再次将大门封印,以待下一批考生考完(日·宫崎市定《科举史》)。放“头牌”时间约为下午三四点,然后间依次是次牌、三牌、末牌。不给烛火,日暮停止考试。

头场考完三四天后,试卷阅卷完成,公示考试成绩,叫做“发案”。将考生的座号(考号)按照试卷评级排列成圆圈状,书于纸上,叫做“圆案”。圆案一般分内外两圈,内圈上方正中提升一格书写的座号,就是本场的第一名。

每次发案揭榜,官府鸣放震天响的火炮,安排吹鼓手奏响祝贺音乐,吹锣打鼓,以示庄重荣耀。

第一场考试阅卷比较宽松,文字通顺格律工整即可录取。如果第一场未能录取,即丧失继续考试资格,不能再考第二场。此后童子试三级考试的若干场次,以此类推。

第二场:初覆。试四书文一篇,性理论(程朱理学)或孝经论一篇,清代加默写《圣谕广训》约百字。

第三场:再覆,试四书文或经义*(即阐发《诗》《书》《礼》《易》《春秋》这五经的义理)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默写前场《圣谕广训》首二句。


*在明清两代,“经义”和“制义”“时文”等名词一样,成了八股文的别称,狭义的“经义”则专指“五经义”,以区别于所谓的“四书义”。(方笑一《“经义”考》)


三场考完,知县和考生一起吃一顿考试餐:一人一碗面条或几个馒头。

第四、五场:连覆,作经文(阐发五经文句的八股文)、诗赋、骈文。

首场到末场,考生一场场淘汰。最后一场考完,知县和完成最终场的考生共进晚餐,以示慰劳,名为“终场酒”,八人一席,吃“八大碗”,不过酒饭钱AA制,由考生分摊。

又三四天后,考卷阅完,这回发最终案,叫做“长案”,将考生姓名按名次书写在长条形的大纸上张贴公示。第一名,叫做“县案首”。为照顾知县面子,案首一般直接获得“进学”头衔,直接颁给秀才功名。前十名者,叫做“县前十”,也是一项荣誉称号,到第二次考试“府考”时,提坐堂号(由知府面试)。

县试应考人数的多寡,与当地文教水平及总人口基数相关,通常有数百人至上千人不等。明末汝阳县的县试,应考人数最多的一次,有八千余人参加考试。各县也有录取名额限制,通常为六七十人至百人左右,明代县试的最终录取比率大致为十分之一。(李兵《明代童试及生员中举率再探》)很多文理欠通的读书郎,在县试一关就被刷掉了。


二、府试(市级考试)


童子试第二考,府试。

老老少少的读书人们,在县试中连克五场,通过第一关的重重考验后,即获得府试资格。

县试结束后,县署(县政府)将合格考生按名次编造花名册,送交本县儒学署(县教委),并呈送本府(上级州市)。州府审核完成后,开始进行府试。

府试每年一考,由知府(地市长官)主持考试,一般在农历四月份开考。府试规模比县试大两三倍,考试难度更大,录取比率也比县试低。

府试的考生资格审核,报名程序,和县试相同。考试场次比县试要少,通常考两到三场。考生的第一保人,当然是本县知县。互保方式也是五人一组,但从乾隆朝起,“廪保”的廪生要多一名,除了考生自己请托的秀才“认保”,还要加上一个官方指定的“派保”*,两名廪保相互协助、相互监督,防止弄虚作假作奸犯科。

*各州县文童、武童应试时,必由廪生领保,谓之“认保”。又设“派保”,以互相稽查而慎防弊窦。如孩童有身家不清,匿三年丧冒考,以及跨考者,惟廪保是问;有顶名枪替,怀挟传递各弊者,惟廪保是问;甚至有曳白割卷、犯场规、违功令者,亦惟廪保是问。——《清稗类钞·考试类》

府试的考试科目及命题范围和县试差不多,也是一场场淘汰,一场场通关。一场不达标,马上淘汰,取消下一场的考试资格。府试考到末场,全部及格者,即获得“童生”资格。

不要以为县试、府试很简单,其实考中者少,落榜者居多。

清代康熙年间笔记作家叶梦珠,在其笔记《阅世编》中,对当时童子试的录取人数有记载:每县取六七十名,府取不过百余名。

人文荟萃的江浙一带,统辖十数乃至数十县的府,每年录取童生也仅百人左右。

据统计,有清一朝,二百六十八年,通过府试获取童生头衔的,总计约二百余万人。在上亿人口的大国,每年府试通关考取童生者不足万人,比今天学生考取清华北大的比率还低得多。明清两朝的读书人,别说考秀才了,就是考取童生,也很不容易。

录取人数少,一方面是因为有录取名额限制,竞争激烈,内卷得厉害。同时,考试难度也很大,要应古代童子试,四书五经要倒背如流,配套的名家注释书也得烂熟于心。有人做过统计,这些需要熟记的儒家经典和辅导书,记忆量就达上百万字。再加上其它需要精读泛读的子部集部史部书籍,差不多需要记忆数百万字的文字内容,约为现行中小学语文教材必背课文的几十上百倍。

要吃透这些佶屈聱牙的先秦古文,通常要下十余年的功夫。

1898年,鲁迅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家人赶着去应会稽县考,在五百余考生中名列一百三十七(案首为马一浮)。此后,鲁迅不再参加府考,家人觉得可惜,还雇了一个名叫莫理京的枪手代他替考,以保留考试资格。竟然是替考的枪手,平时成绩肯定数一数二,结果这位枪手只考了三百二十名,未能录取。

未能在府试中取得合格成绩者,连童生都不算,只能叫“持童子业者”的文童、儒童。有人考了又考,屡试不中,七八十岁仍在应童子试。有好事者编对句讽刺曰:行年八十尚称童,可云寿考;到老五经犹未熟,真是书生。


自明代起,读书人普遍认为,府试,是童子试的一大关,谓之“府关”。过了此关,距离秀才青衿也就不远了。一些寒门学子,通过府试,攻克府关,获取了下一阶段的考试资格后,有人却因家境贫困无力续考,无奈放弃更高一级的考试。也有人或为还债,或为糊口,冒奇险、犯国法,把自己的录取名字售与他人,以供富家子弟冒名顶替。

童子试三级考试,交通、食宿、担保等费用加起来,少则十余两白银,多则数十上百两白银,加上各种不同程度的陋规,花费不菲。富家子弟自然不成问题,豪门望族或有公田或家族赞助,也不在话下。可怜的是那些小户人家,要是偏偏出来个把读书种子,这笔费用就是一笔沉重负担。

明人李乐笔记《见闻杂记》载:

湖州诸生赴考嘉兴,时方六月,大旱。其无力赁寓者,率坐府学门首食饮。有一生肥胖,出学道门,即中暑而卒,二日抵家,尸已腐而难收矣。天下可怜孰大于是。

没钱租房子住旅店的府试考生,只能天天守在考场外,甚至有考生被晒得中暑死亡。

到了晚明,国家整套系统积弊日深趋于崩溃,教育系统也腐败不堪。生于天启四年的的叶梦珠,在其笔记《阅世编》中,又说到明末府试的一大腐败现象:县试通关的学生,如果没有取得地方缙绅的推荐信,文才再好也没用,考官直接不录。而一封推荐信的市值,已高达上百两白银*,这也是普通家庭无法承担的。


*童生府取,在吾生之初,已无公道。凡欲府取者,必求缙绅荐引。闻之前辈,每名价值百金。应试童生,文义虽通,苟非荐剡,府必不录。(明·叶梦珠《阅世编》)


三、院试(省级考试)


府试通关,叫做童生,即可参童子试第三考,院试。

院试,又名道试,为童子试的最高阶段考试。院试通常两年一考或三年两考,仍在府州治所设考点,各省的学道或学政(省部级教育官长)主考。考试内容与县试府试相仿佛,考八股文和试帖诗,并默写《圣谕广训》百数十字。考场称考棚或贡院,考试分正试、覆试两次大考,加招覆、总覆小考。院试考试合格,即获得府州、县官学的入学读书资格,官方名称为“生员”,俗称“秀才”,又叫“相公”。

攻克第三级考试,院试通关,终于可以取得秀才功名。

院试,具体又是什么样的情形呢?以宫崎市定《科举史》所描述的清代院试为例。首场考试当日,各县知县带领本县儒学教官和考生,夜半三更在考场外集结等候。三通号炮放过以后,工作人员举牌引导学生,按县分别进入试院第一道门,在院子里排队搜查。两名搜检官对一个考生,一前一后搜身,一旦发现考生有小抄挟带或金银等贿赂工具,马上逮捕考生论罪,搜查官则获得奖赏。搜查完成,进入第二道门仪门,二十人一组列队受知府检阅。搜查官再次搜身。搜完,考生移步学政面前,廪保确认学生身份,写下交接单。考生领取考试用纸,再领一小册官府指定的韵书;最后进入考场,在工作人员引导下按号就座。

考生们从凌晨两三点开始准备,整个流程走完,到自己的考位上坐下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考场纪律和今天的考试大同小异。比较特殊的是,一整天的考试,只允许离开座位(移席)一次。有的考生为了解决小便问题,会备一个夜壶,放置在考桌之下,以供内急时就地解决。

女同学怎么办?

古代中国女性没有完整人格权,没有读书考试资格。


考试时间通常一天考一场,时间充裕,可先打草稿,再誊录到正式考卷上。草稿字体随意,誊写卷则必须用方正小楷。草稿和正式答卷一并上交。誊写的楷书若不够工整洁净清晰,肯定落选,不用考了。

如李大钊,四岁读书,六岁入塾,十四岁应县试通关,又至永平府应府试,“卷污”未中;十六岁再应童子试,还没考完,官府变法,科举告停。

如果回到一千多年前的隋朝,科举考试书写不端正还得受罚,罚喝墨汁一升。

首场考完,次日之内要评完试卷。由学政带着他自掏腰包雇佣的幕友(私人顾问、秘书)加班加点阅卷。阅完,将考号写于白纸公布成绩,叫做“粉牌”或“水牌”。约三到五成合格者,可进入第二场考试:覆试。

覆试阅卷完成,书写座号发布成绩,无论用的红纸白纸,统称“红案”。童生发现自己名列红案榜上有名,就进入“招覆”。到礼房购买互结单,再次填写三代履历,请两名廪保和县学教官盖上确认印章,将姓名登入学册。此时,考生要缴纳束脩给教官,也就是交学费。束脩金额为白银六两到四十两不等。加上对学政、廪保及教官的仆人的打点,通过院试的费用高达六十两到八十两。

考个小小秀才,大约从中小地主起才能负担,非富裕家庭不能为。

招覆,即核实身份的考试。考完,比对覆试、招覆的新旧试卷,核对笔迹。次日发布成绩。招覆合格,进入童子试的最后一场考试:象征性的总覆。

总覆,即总体核对考试,同样考四书五经相关八股,赋诗一首,默写圣谕。答题只要不犯政治错误不犯忌讳,默写圣谕伟人语录不出错,基本上都能过关。


院试,是童子试的最终关,总的来说难度也不小。院试落榜者,如果科举之心不死,下次考试,还得从县试考起,从头再来一遍。大名鼎鼎的曾国藩,考了七次,才考取秀才功名。周作人第一次备考院试,买了火柴盒大小的作弊微型书《四书备旨》(考点速查)《圣谕广训》(领袖语录及爱国主义教育资料)和韵书《捡韵》,成功挟带入场,结果还是落榜。

有人考了一辈子,都未能通过童子试的三级考试。著名的虚拟人物孔乙己,就是一名老童生,没有秀才功名,连去私塾教书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当文抄公。

野史有载,院试通关耗时最长的,考了八九十年。据钱泳《履园丛话》及福格《听雨丛谈》,道光乙酉年(1825年),有一位102岁的广东考生陆云丛(广东佛山三水区西南镇江根村人氏),因高寿应考乡试,钦赐举人功名,在乡试后的鹿鸣宴(州县官长宴请中举者及考官之宴会)上,考官询问他几岁通过院试。他回答说去年才考中秀才。

也就是说,这位中国科举史上的奇人,101岁时,还在勤勉攻读,备战童子试。皓首穷经,莫过于此。

正如古诗所云: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多少智者、愚夫,尽入皇家彀中,把宝贵的生命,统统消耗在几千年前的那几本古书上了。

话又说回来,在铁板一块的皇家天下,还有比科考更好的进身之阶吗?

百岁考生的反面,是那些天赋异禀的少年天才,获取科场功名直如囊中取物。比如张居正,十二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人。解缙,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最厉害的是杨廷和,云南人熟知的杨状元杨升庵之父,杨慎他爹,四岁知声律,十岁中秀才,十二岁中举,十九岁中进士,旋授翰林院庶吉士(国务院国务委员或部长候选人)。


县试、府试、院试,累计要考约七八场到十余场。考到院试,也到了读书人实现阶层跃迁的关键一关。一旦院试通关,就获得了秀才头衔,就告别大头百姓,脱离乌合之众,挤进了特权阶层。

院试既然是童子试的最后一关,程序自然非常严密。院试合格者,根据考号档案,要把该生的县试、府试、院试这三级考试的试卷重新比对,叫做“三对连验”,笔迹对不上的,抓起来严刑拷问。

笔迹无误的,登记名字,录入新取生员名单。

发榜仪式,由知府主持。发榜当天,三声炮响,知府大人身着朝服,在仪仗队簇拥下走出州府衙门,大街清场,闲杂人等肃静回避,一路吹打奏乐,浩浩荡荡步行到文庙。

到了文庙,再次鸣放三次礼炮,知府在香案上写下院试合格者的姓名,并在孔庙的明伦堂上展示。这批名单上的读书人,就是官学中的新进员额,新录取的官学学生,官方学名“生员”,俗称秀才。新进秀才,名列士林最底层,总算成为了体面人的一员。

知府作为一府官长,手持名单,代表政府率领新录取的学生,向孔夫子报到。

文庙汇报及报到仪式结束,新秀才们再次回到衙门。等候他们的,是身着朝服的各县教官,和省上下来主考的学政大人。生员们第一次穿上代表生员资格的“蓝衫”,头戴雀顶,逐一拜见学政。学政赐予新晋生员“金花帽饰”,秀才跪谢学政及皇家恩典,学政勉励诸生要用功读书,搏取更高功名,要谨言慎行,当万民表率云云,然后入堂离开。

生员退出衙门,即可安排书童下人,用学政、知县授予的大红纸“捷报”,快马加鞭,报与家乡父老。

生员各回本县后,再次在知县带领下,穿生员制服到本县文庙拜谒孔子。接着,新进生员和教官聚餐。吃完官方酒席,生员再和家族亲友聚餐。新秀才家族的亲戚朋友们来参加庆功宴,并送上贺礼。有的秀才会得到家族公摊的大礼包,如四川成都“刘氏祠堂奖学碑”载:子孙有文武新进者,给花红银叁拾五两;有补廪者,给花红银贰两。

不过,闲杂人等最好回避。当年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破落户阿贵觉得与有荣焉,赶去报喜,被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记响亮的大嘴巴:“你也配姓赵!”(鲁迅《阿Q正传》)


有人统计,整个清朝,考取生员资格,获得秀才头衔的,一共四十六万人,每年约一千七百余人,如果平摊给全国各县,大约两个县可以分到一个秀才名额。以前述清代两百万童生为基数,从二级考试府试算起,从童生到秀才,录取比率也不算高,约十之二三。

如果从县试的报考学生算起,成功通过童子试的三级考试而成为秀才的,那比率就更低了。以清中期为例,安徽的童试录取率,有的县低到0.6%,大部分在1%上下;江西南昌最低,为0.3%,大约三百多人能中一人;贵州黎平府某年童试,应考者约二千人,录取名额二十人,录取率1%。清代中期,全国考取秀才的比率,大约为县试初考人数的1%不到。(王立刚《清代童试录取率研究》)

很多乡镇,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秀才。

百万童生应试大军中,最幸运的,恐怕是清末的陈独秀,在其自传《实庵自述》中,陈独秀讲述了他在1896年参加院试的过程:

到了院试,宗师(主考官)出的题目是什么“鱼鳖不可胜食也材木”的截搭题(截取四书中不同句子的首尾来出题。截搭题又分长搭、短搭、有情搭、无情搭、隔章搭等)。我对于这样不通的题目,也就用不通的文章来对付,把《文选》上所有鸟兽草木的难字和《康熙字典》上荒谬的古文,不管三七二十一,牛头不对马嘴,上文不接下文地填满了一篇皇皇大文。……谁也想不到我那篇不通的文章,竟蒙住了不通的大宗师,把我取了第一名,这件事使我更加鄙薄科举。捷报传来,母亲乐得几乎掉下眼泪。……最有趣的是几家富户,竟看中了我这没有父亲的穷孩子,争先恐后的托人向我母亲问我可曾定亲。

用一大堆生僻字,和古字书上的古奥字句堆砌成文,竟然吓唬住了主考官,稀里糊涂通过院试,拿下了秀才功名。和今天那些用甲骨文、篆书、伪古文写应试作文,企图蒙住阅卷人的,何其相似。

陈独秀出身书香世家,族中秀才举人都有,基因好,天分高,在严肃考试中如此行事,恐怕也出于对八股文深恶痛绝,和叛逆少年的恶作剧心理。

而主考宗师会被生僻字成堆的文章蒙住,连八股优劣也无从判断,这一现象说明,在清朝末年,大清王朝的教育事业和选官系统,已经败坏到了极点。


四、秀才功名


陈独秀中了秀才,不仅他的母亲喜极欲泣,还有很多当地富豪想要与之结亲。因为,秀才不仅是学位,还是功名(政治头衔),除了获得参加国家的科举考试资格外,还获得了一些政治和经济特权。

有了秀才头衔,就是“士农工商”四级子民中“士”的一员,身份由平民转换成了“士大夫”,虽仅为士族的最低一级,但也拥有了更高的社会地位和一些政治特权。

生员不是官,却是四民之首,依照制度享受准官僚礼遇,社会地位与庶民迥然有异。生员可以享受种种身份特权,也有利用身份而攫取的非法却又习以为常的特权。(陈宝良《明代生员新论》)


在明清的大部分时期,中了秀才,即“免于编氓之役,不受里胥之侵。”意思是不用服徭役,地方小吏也不敢恣意袭扰了。

具体来说,首先,可免除本人及两名家人的徭役(官派义务劳动);其次,秀才见了长官只需拱手作揖,不必像其他平民商贾那样要见官要下跪磕头;第三,若卷入诉讼,不必亲自出庭对质,可安排家人或代理人应诉;就算申报学政后被传唤到公堂,官府也不能对有秀才功名的嫌疑人用刑、打板子。第四,可以免除部分公粮。平民欠公粮可任意拷打用刑催逼,秀才欠粮不仅打不得,还可以延长交粮期限。

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起,生员不但免除自身差役,并可免家中二丁之役,甚至还可免粮二石。(陈宝良《明代生员层的经济特权及其贫困化》)

在日常生活中,秀才也有种种体面官人的特权。首先,服饰穿着,要区别于粗衣短褐的农夫和杂色盘领的平民,也要有别于官长和胥吏走卒。明代秀才身穿青色盘领长衫,所以“青衿”一词,又成秀才别称。明初庶民不允许穿靴,秀才却可以足踏长靴。头上戴的是方巾,方巾后有两条带子,如果普通百姓触摸带子,胆敢冒犯体统辱没斯文,就要捉起来拖进官府去挨板子。

方巾是秀才专属头巾,庶民万万不可有样学样地穿戴起来。《儒林外史》记述了一桩秀才抱团维护头巾权益,敲诈贱民的故事。有个妓院掌柜,头戴方巾在酒楼吃酒,被两个潦倒秀才撞见,冲上去就打:

一个说:“这不是我们这里丰家巷婊子家掌柜的乌龟王义安?”另一个说:“怎么不是他?他怎么敢戴了方巾在这里胡闹!”不由分说,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脸就是一个大嘴巴,打得乌龟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两个秀才把乌龟打了个臭死,…要送他到官。打的乌龟急了,在腰间摸出三两七钱的碎银子来,送与两位相公做好看钱,才罢了。(《儒林外传》二十二回)

古代社会,衣食住行处处体现森严的等级思想。如《明史·舆服志》所载:“庶民庐舍,不逾三间、五架,不许用斗拱,饰彩色。”只要你是平民身份,哪怕你坐拥巨富,盖间七架梁的房子试试?大门涂上朱红或其它颜色试试?分分钟被人告发捉将官里去,搞不好以谋逆罪论处,满门抄斩。中了秀才,有了功名,家中建房也有特权,栋梁(中梁)的高度,允许比庶民的高三寸。

民间有谚称:房高一寸压死人。这高出的三寸房顶,就是对没有任何功名的韭菜们的无声威慑。

秀才非官,却有官的待遇与派头。


国家恩典,惟养士为最隆。一入庠序,便自清高。乡邻敬重,不敢欺凌;官府优崇,不肯辱贱。(明·吕坤《时政录》)

就连交游饮宴,处处高人一等。

《儒林外史》中的周进,虽然在县试中也曾取过案首,但六十多岁还没考取秀才,还是童生身份。周进去做私塾先生,在东家的接风宴上,作陪的是十九岁的秀才梅玖,按规矩只能由梅玖坐上席,满头白发的主客周进,只能坐在下席作陪,这座次的安排,即为官方规定的秀才特权,是森严等级制的体现。

还以《儒林外史》为例,范进中了秀才,被他老岳丈胡屠户絮絮叨叨一通训:

“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附带)你中了个相公(秀才),……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行事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们跟前装大?若是家门口这些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

虽为小说家语,但也描画了当时的社会风尚:秀才可以潦倒,体面规矩却马虎不得。

秀才功名在身,平民不能与之平起平坐。民间集会宴饮,秀才进门登场,坐着的平民们要赶紧起立,致敬让座。要是如电视剧《武林外传》所演,秀才与平民下人同坐同食,早被教官申斥记过,甚至被学官褫革秀才功名,剥夺生员头衔。

生员的身份,又有以下几条便利:

一、训蒙处馆。考不了举人,退而求其次,可以就馆教书课徒谋生,甚至自筹资金开馆收徒。

二、游幕便利。如生员家境贫寒,可放弃科举,去给各地官员当幕僚做顾问,以养家糊口。

三、社交便利。秀才有与官员同等的士族身份,有出入官府衙门便利,在纳税、诉讼等诸多官方事务上,可充当代理人,居中取利。


五、秀才无行


晚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记录了晚明部分生员成为讼师的状况:


海瑞开府吴中,人人以告讦为事,书生之无赖,惰农之辩黠者,皆弃经籍、释耒耜,从事刀笔间。

为什么要丢掉读书科举正业,去从事刀笔小吏的贱业?当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该书还记述了当时吴中秀才横行霸道的现象。万历十五年(1587年,丁亥),武官凌云翼殴打生员,吴中书生联名告状,朝廷下令严查殴打生员的官僚,将凌氏降职调走。

此后青衿日恣,动以秦坑胁迫上官,至乡绅则畏如伥子。间有豪民拥姝丽游宴,必邀一二庠士置上座,以防意外。至民间兴讼,各请所知儒生,直之公庭。于是吴中相侮,遂有雇秀才打汝之语。(《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二)


土豪狎妓,要请秀才坐在上座当护身符吉祥物;民间口角,则以“请个秀才来打你”之语相威胁,士林形象,何其荒唐。

明代冯梦龙小说,记有民间俗语:“秀才口,骂遍四方”。明律,公共场合骂人要掌嘴罚款,但秀才功名在身,官府也奈何不得。更有品行恶劣的秀才,利用身份便利,与贪官污吏勾结,与奸商恶霸来往,俨然地方上的黑恶势力。

明人李贤《论太学疏》说:

(生员)入太学者,蔑教戒之严,无居养之正。置礼义为外物,轻廉耻如锱铢;与市井之人为伍,与无籍之徒相接,同其室而共其食,啖其夫而私其妇;易君子之操,为鄙夫之行;改士子之节,为穿窬之心。所习如此,一旦居官,不过志于富贵而已,尚何望其尊主庇民,建功立业夫?

国子监中的生员尚且如此,地方秀才的形象可想而知。

明末清初的大学者顾炎武,说起当时的秀才恶行,恨声不绝:

今天下之出入公门以挠官府之政者,生员也;依势以武断于乡里者,生员也;与胥吏为缘,甚有自为胥吏者,生员也;官府一拂其意,则群其而哄之者,生员也;把持官府之阴事,而与之为市者,生员也。……百年以来,以此为大患。(顾炎武《生员论》)


这当然与明末的吏治败坏和教育腐败也有很大关系。明朝后期,为了弥补政府财政亏空,捐例频开,生员头衔直接售卖,纳马纳牛纳粟纳银即可获得生员头衔,很多身着青衿的所谓秀才,不过是娇生惯养腹中空空的富家子弟。

自景泰以后,纳粟之例行,而太学遂滥,士林亦渐忽之。至启、祯之间,俊秀虽列衣冠,官长视之,殆与富民无异,积轻之势然耳。本朝(清代)定鼎,革除援纳之例,太学为之一清。(清·叶梦珠《阅世编》)


到了后来,一些有真才实学的生员侧身期间,官长也不过把他们当做富二代罢了。

生员变多,品类变杂,形象也五花八门。明初地方官员出行主要靠步行,明末,一些讲排场的秀才出行都要坐轿。

今监生无不乘轿者矣。大率秀才以十分言之,有三分乘轿者也。(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


明末,江南富庶之地的生员群体还有一个爱好,喜欢穿华丽服装招摇过市(大概将秀才头衔售与富家公子也有关)。明末嘉兴乌镇人的李乐,在其笔记《见闻杂记》中记载:

余年十五时,以民生谒嘉兴太守赵公瀛,同试生曹姓者,年十六七,羙貌华鬓立班中,赵公曰:“生非娼优家子弟乎?何盛妆如此?……至万历十一年间,学道巡湖,民生俱红丝束发,口脂面药,廉耻扫地,父兄方以为得计。

曹秀才穿着讲究,被嘉兴太守一通训斥:“你难道是娼优人家的子弟吗?为什么穿得如此华丽?”到了万历年间,秀才们的穿着就更讲究了,有的头上扎着红丝带,口涂脂,面抹粉,男女莫辨。李乐为此改写古诗讽刺,并读给嘉兴太守听:

二十年来,东南郡邑,凡生员读书人家有力者,尽为妇人红紫之服……近日老朽改得古诗一首。太守曰:愿闻。余曰: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

国之将亡,士风颓靡,财大气粗的江南秀才小哥们,都喜欢色彩鲜艳的女性化服饰,从造型来看,已经是一群伪娘了。

到了明朝末年,有些秀才或因官府欺压,或为主持公道,或为火中取栗博取富贵,干脆利用民间声望揭竿而起,带头造反。


六、讨饭怕狗咬,秀才怕岁考


生员虽有种种荣耀与便利,但秀才头衔和待遇并不是终身制的。明清两朝,每年都要对秀才进行资格审核及评级考试。

考取秀才,就注册成为府州官学或县级官学的学生。秀才进官学,称“入学”,也叫“入泮”。明制,府学设教授、训导,州县学设教谕、学正、训导。生员入官学后,优秀生员有公款补贴、可以领取公家银子,同时接受教官的日课与月考。官学通常还有官府划拨或富豪捐赠的学田,田租地利,可补贴生员求学应考。

官学生员有名额限制,明朝初期名额,县学定额约二十人,州官学(县级市)约三十人,府官学约四十人。

县学府学平级。定额内生员在官学食廪(廪者,官家粮仓也),享受政府补贴,叫做廪生或庠生。在官学读书的,还供应简单膳食,所以又叫廪膳生。定额之外的生员,叫做增生、附生。

廪生人员是流动的,极优秀而幸运的生员,会被选拔到京城的国子监中去就读,叫做贡生,意思是贡献给皇帝的生员人才(国子监规模极大,最多时有近万名贡生和监生在其中就读,学习环境可参见宋濂《送东阳马生序》)。此外,有考科举中举的,或成绩太差被降级除廪的,还有犯错误被革黜的,这些空出的名额,由优秀生员补入,谓之补廪。

府县官学学生,和衙门官吏一样,凌晨五点卯时点名,即点卯。然后在教官带领下读书。

先教之以孝悌忠信、礼仪廉耻,俾存其心、养其性,语言端谨,容止整肃;次教之以四书五经,熟读玩味,讲解精详,俾义理透彻,徐博之以历代史鉴,究之乎古今治乱之迹;又次教之以律令、算法、兵法、射艺、奥夫、农桑、水利等事。(《明实录·宪宗实录》)

明代官学,大多为全日制,学习模式和今天的学校教育相仿佛。除了冠礼(成人礼)、婚礼、丧礼等国家法定假日外,廪生们天天都得在官学读书,吟哦之声不断,谓之“弦歌不绝”*。


*周公制礼作乐,诗乐相和,以教贵族弟子。孔子编诗,配以弦歌。后世以弦歌不辍,代指儒学教育不间断。


教官不仅带领学生朝夕用功,有的晚上还要点油灯上晚自习。海瑞在福建南平官学任教谕时,就要求廪生寄宿(宿号),晚上还要检查功课。

也有学生在家读书,成绩优异受到奖励,“赏灯油十斤”。

生员们根据自身情况,一定期限内可同时读书若干,也可专攻“一本正经”,同时,每天还要临摹钟、王、颜、柳名家楷书约五百余字。

攻读儒家正典之余,生员们兼习算数律法及兵法、弓弩、农桑水利等实用科目,又习礼仪、音乐等辅助科目。此外,还有演枪棒,举重石等体育项目。学有余暇,也教“诏、告、表、笺、疏、议、碑、传、记”等运用文体写作技法。

儒家典籍的教学流程,通常为教官解新课与命题作文,生员背书、复书、讲书、写作文,每日功课统称日课。

生员每周需作文约三篇。每月逢三六九日,还需作课:,写应科举的模拟作文。作课,以四书五经文句出题,作论(议论文)策(时事对策)表(报告上书)判(司法文书),及仿写皇家文书诏告等。

常规的日课外,生员们还得定期接受当地长官的考核,每月朔望(初一为朔,十五为望)之日,知府或知县到文庙上香,然后移步明伦堂,听取生员讲书。官学的廪生和在家自学的增生、附生,轮值讲书,题目由教官抽签,主讲生员高声宣讲圣人之学,其余生员有序站立听讲。官长也会即兴提问,考诘辩难,辨析精微。儒学造诣较高的官员,也会即兴给生员们讲课。讲书完成,有奖有罚,奖以文具,罚以功课。

每月讲书之外,还有月考、季考。

月考由教官或地方长官主考,考试内容和作课相似,作《四书》相关经义、策论。

季考,每年四次,有地方儒学提调官(约等于教育局长)主考,考试内容如前。季考有奖赏,明初还有红花银发放,后渐不行,仅评定名次。

除了本府本县教官和提调官的考核外,生员还得接受省级考核,叫做岁试,又叫岁考。岁试一岁一考*,由省级教育长官主考(即明代提学和清代学政),考点设在府或省会。凡府、州、县生员、增生、廪生都需应考。


*也有提学、学政所辖府县官学太多,任期内无法组织所有州府进行岁试,个别边远县份,数年没有岁考。


岁试考什么?还是考童子试的那一套,四书五经,诗歌,默写领袖语录。

根据考试成绩,将生员分别优劣,酌定赏罚。

鲁迅文章,记有清末江南民间谚语:叫花怕狗咬,秀才怕岁考。乞丐不劳而获乞食为生,手中也得时刻握着一根打狗棒。秀才功名在身,跻身士林,虽有种种荣耀与便利,但要是“岁试”考核不合格,轻则申斥,重则挨打,最严重的,直接功名不保。

《明史·选举志一》载:

提学官在任三岁,两试诸生。先以六等试诸生优劣,谓之岁考。一等前列者,视廪膳生有缺,依次充补,其次补增广生。一二等皆给赏,三等如常,四等挞责,五等则廪、增递降一等,附生降为青衣,六等黜革。

岁考成绩分作六等,一二等奖赏,三等不奖不罚,四等挨竹棍板子,五等降级,穿青衣发配乡下社学,六等剥夺秀才功名。

前文不是说不可对秀才施与肉刑吗?怎么动起手来了?

不施肉刑,是指当地政府官员不可对生员动刑,但来自教育系统的体罚,不在此例。众所周知,从明朝开始,就连中央干部都会在朝堂之上挨打,在大庭广众之中去衣受杖,脱裤子挨板子,何况考试成绩一塌糊涂的小小秀才。明人李乐,就曾目睹官学教员体罚秀才,“余少及见邑庠先生笞责诸生,无敢抗逆者。”(明·李乐《见闻杂记》)

挞责,说明至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那考为五等六等的,想挨打都轮不着。

岁考成绩,也决定了秀才能不能去考科举。通常而言,只有在月考、季考、岁试和乡试前的摸底考试(科试)中,持续被考核为一等二等的,才有资格参加正式的科级考试。

岁课月考,验其所进,循次而升之。非上等二等,不许科贡。《明实录·宪宗实录》


生员成绩实在太糟糕的,和品行不良,严重违反官学规定者会被褫夺衣巾,革黜功名,或降级为子孙三代不能应举的小吏,或打回原形,士林除名,变成平民身份。

部使者行郡县,励新学校,考诸生经义不治者,罢黜为吏以惩之。(明·杨士奇《东里文集》)

如有放肆妄诞、嗜酒挟妓、赌博窃盗、出入官府、起减词讼、说事过钱、包揽物料、挟制师长、不守学规者,悉皆黜退,照例充吏为民。”《明实录·宪宗实录》

生员数量与质量,也是地方官及学官的政绩。可想而知,直接革黜功名的,实际也不会多。但是,卷入政治风暴的例外。如清顺治十八年(1661),酷吏朱国治制造的“奏销案”,几乎将江宁四府士子全部革黜:

共黜诸生史顺哲等一万一千三百四十六名。……本年冬,学臣胡在恪岁试,所存在册与试者,每学多者不过六七十人,少者二三十人,如嘉定学不过数人而已。胡公唱名,为之堕泪,以为江南英俊,销铄殆尽也。(叶梦珠《阅世编》)

明清的官学管理,开国之初都比较严格,后期都逐渐荒废。明清后期,官办之学,都渐渐让位给学术能力和影响力更强的民间书院。

其实官学本来也没有太多知识传授,秀才们入泮之后,更多是在教官组织下自学自习。教官品级低,待遇差,工作考核流于形式,工作动力不足,像海瑞那样尽职尽责鞠躬尽瘁的教官,可谓凤毛麟角。

廪膳生的总名额后来也有变动,也有增加至一百多人的文化大县。官学中肯定是容纳不了,实际上绝大部分秀才,都是以在家自学为主。

但无论是官学的廪膳生,还是在家中、书院、寺庙、山林自修的增广生和附生,岁考,都是跑不掉的。

岁考犹如童子试,要跋山涉水长途赴考,在交通困难的古代,旅途辛劳自不待言。来来回回,吃喝拉撒,加上有的考官胥吏趁机勒索,开销自然也不小。所以秀才们貌似有功名荣耀,但一到岁考,很多怕得要死,战战兢兢,都得小心行事,严肃对待。

清代笑话集《小林广记》,就载有一则编排秀才畏考的笑话:

秀才怕岁考,一闻学台(即学政)下马,惊慌失色,往接学台。见轿夫,怨之曰:“轿夫奴才,轿夫奴才,你为何把一个学台抬了来?吓得我魂儿飞天外。哪一世我做轿夫,你做秀才,我也把学台给你抬了来,看你魂儿还在不在。(《笑林广记》)

以上,为明清两朝儒童考取秀才的必由之路,和考取秀才后的学习情况,及月度年度考核的大概状况。

秀才,是一种低级学位和官员待遇头衔。想要真正举官出仕,一展抱负匡济天下,或升官发财荣耀宗族,就得开启正式科举之路,去参加地狱级别的乡试会试殿试。

蒲松龄,考秀才时连中小三元*,名声大震。但他考举人时就一直落榜,一直考了五十多年,也没考上。他当了一辈子私塾先生,悄悄写了一辈子小说。为什么要用悄悄地写?严格说来,生员不允许读小说等无用之书,更不可以著书立说。

到了七十一岁,伟大的短篇小说家蒲松龄先生,才被选为岁贡生(保送为国子监贡生),即举人副榜。


*在童试的县试、府试、院试这三次考试中都考得头名(案首),叫做连中“小三元”。咸丰年间的福建泉州人施士洁,就曾连中小三元。在接下来的三次国家级科举考试中(即乡试、会试、殿试),如果连续获得第一名,叫做连中大三元。一千三百余年的科举史,拿下小三元或大三元的人极其罕见。

如果在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中都获得第一名,那就是连中六元。这样的超级做题家,在一千三百多年的科举史上只出现过两人。一个是明代洪武年间的黄观,后来在靖难之役中与妻女等全家投江而亡。一个是清代乾隆年间的钱棨,曾任翰林院修撰,负责整理历史档案,还当过皇家教师,后出任云南学政,在考核澄江、建水地方官学时,水土不服,染疾而亡。


科举考试屡屡落榜怎么办?

明代也出台了相关政策,年过五十屡试不第者,可赐与衣冠,准其保留秀才身份终生。

诸生上者中式,次者廪生,年久充贡,或拔选为贡生。其屡试不第、年逾五十、愿告退闲者,给与冠带,仍复其身。(《明史·选举志》)

秀才去官学注销科举考试名额,叫做告了衣冠,或告了青衿。告了青衿,或许是指告领青衿,脱下一至四等应试秀才的蓝袍,改穿五等秀才的青衣。

这些退役秀才,严格来说已经不是官学生员了,或可称为荣誉生员。

保留衣冠的荣誉秀才,不能再去考科举,但也不用参加隔三差五秀才资格审核,无需应付没完没了的岁考科试。从此以后,科名之心自然是放下了,身份体面和福利却还保留,自可以游幕就馆,悠游山水,终老一生。

明代广东顺德进士、曾任福建布政使(省委书记)的明臣苏葵,曾写过一首诗,送给告了衣冠南归的老乡。诗中对荣誉秀才脱离科场,得以归隐山林,不无艳羡之意,并相约说:等哪天一起去游罗浮山啊。


送王秀才荣受冠带南归

[明]苏葵


虽受衣冠不被缠,黄花清梦已飘然。

山中再见陶弘景,林下曾多魏仲先。

顾我头颅堪一笑,是谁山水欠前缘。

尊前欲问行藏记,也约罗浮七洞天。


假设今天的本科乃至汉语专业的硕士博士,穿越到古代去参加童子试,能够一路攻克县试、府试、院试,成功取得秀才功名的,会有多少呢?

老夫妄测,大概万中无一。

比率那么低?

君不见,名校中文系博导都不会写古文了嘛。

为什么?

因为文言文在应试教育中的比重大大降低了。时移世易,口语变了又变,汉唐以来,佶屈聱牙的先秦古文,与现代口语和现实生活脱节越来越严重;到了元明清,愈发成为只有经过艰苦训练才能掌握的特殊技能。

学古文,就跟腌制老坛酸菜似的,不经漫长时日,腌不出那个味道来。时间成本太高,实用价值太低。自新文化运动以来,我国早就抛弃这一套了。


七、少数民族秀才


在明清的官学教育系统中,全国各地府县生员名额大致相当,但各地经济状况不同,人口基数各异,文教水平不一。廪生及增广生员名额,内地争夺剧烈,边地则有大量空缺。

明朝景泰元年(1450年)五月,云南按察使提调学校副使姜濬上书称:

“学校乃育材之地,国家致治之源,古今所同重也。臣自受命以来,遍历云南各府、司、州、县儒学,见生员多系僰人、罗罗、摩些、百夷种类,性恣愚鲁,不晓读书,不知礼让。廪膳增广,俱不及数,或缺半者有之,或缺三之一者有之。欲将增广、考补,百无一三。惟恐虚费廪禄,因循日久,学政废弛。其各卫、所军生,多有人物聪俊,有志于学,缘不得补廪,无人养膳,难以读书。乞不拘常例,军民生员相兼廪膳,庶使生徒向学,不负教养。”(《明实录·英宗实录》)

报告中称,云南各地州县的官学儒学,无论廪膳生,还是增广生,都录不到官方定额。有的缺员一半,有的缺员三分之一。

更令人震惊的是,各府县的生员秀才,竟然有很多是习汉语识汉字的少数民族子弟,僰人(疑为白族)、罗罗(彝族)、摩些(纳西族)、百夷(傣族)等。

可惜,这些少数民族秀才,“性恣愚鲁”,任性,愚钝,而且粗野,难以继续教化。想要考补增加生员,(原住民适龄儿童)一百人里也找不出两三个。倒是那些发配边疆屯垦戍边的卫所军人后代,有很多聪明好学的,只是国家法律规定,他们都是罪人军卒之后,不能参加童子试,更不得补廪。

所以,这位教育官员特地上书,请求皇上破例,让军籍和民籍的读书娃都可以参加文童考试,补上廪膳生的员缺。

英宗皇帝怎么说?

上准之。


笔者幼时,家乡还流传着一位本地生员的故事。

这位生员家就在老夫家山后不远,他和笔者曾祖生活在同一时期,即清朝末年。估计他的祖上勤俭持家,到了他这一代,积累了一点余钱,供他去汉地进了私塾,去学习汉文汉典。

吾乡元代设府,明清府卫并设、土司流官兼治,乾隆年间改为省直属的直隶厅(少民防务重地),设有府学书院,可开考县试、府试及院试。乡里书生,要获取秀才青衿,在本县即可完成童子试的三级考试,大得地利之便。

但其生员头衔,却非童试获取,而是纳银捐来。所以人们背地里都叫他:假生员。

他买得生员身份后,是否获得官家的蓝袍,已无从稽考。乡间传说,团练(清末地方自卫武装)长官婚礼,他身披羊皮褂子,受邀赴宴。已身为彝民,又衣冠不整,为众所轻。殊不知,其礼金银子数额不菲。团练看了账薄非常高兴(谁会不高兴?),执其手对众宾客说:你们莫瞧不起这位羊皮生员,羊皮底下,藏着多少银子呢,云云。

花钱买来的秀才,当官是指望不上了,考举人更无可能。至于秀才体面,要在连汉语都不通的乡邻面前摆谱,无异于痴人说梦。那么,在清朝末年,一个深山里的少数民族,估计四书五经都读不通的彝人,为何要大费周章耗费银两去买这个劳什子空头衔呢?

当然是为了获取官人身份,以求自保和保全家人。

毕竟,在黑暗压抑的特权王朝,在皇权专制利出一孔的前现代社会,权力的触手深入每个穷乡僻壤,蛮夷之地也难逃荼毒,不堪袭扰。

争取官家头衔,获得皇恩庇护,是稍有积蓄的有识者最优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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