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说唱新人,五个非标准成长故事

有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人蛰伏多年终见光,有人从街头烟火中汲取灵感,有人在学业与音乐间寻找平衡,有人从对抗走向了连接。
作者 | 安济
《新说唱2025》的聚光灯再次亮起,照亮的不仅是舞台,更是台下埋首耕耘的时光。这一次,镜头聚焦的不只是胜负,而是五个背景迥异、却同样执着于说唱梦想的年轻人,他们带着各自的故事登场,编织着中文说唱的新图景。
05后的Top Barry的说唱起点始于珠海校园群聊里,中考后靠和父亲「谈判」才拿到第一套录音设备。从在抖音发着玩似的Demo,到意外获得前辈回关,再到被车澈厂牌看中,这个深知同龄人想法的少年,目标异常清晰:用音乐成为一代人的「文化符号」。他的狂,是Z世代渴望被听见的锐气。
Rapeter吴嘉轩把纽约大学的求学经历与说唱舞台发生化学反应,他把对生活的洞察写进歌词,试图用巡演Vlog建立品牌。这位辗转多个城市的「新漂泊一代」,不满足于只做Rapper,更想搭建音乐与商业的桥梁,他的成长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蓝图。
Vinz-T的西装革履之下,是八年在成都「家庭Studio」默默打磨的沉寂。从帮别人写歌的「枪手」,到凭借一首《杨过》横扫榜单的旋律黑马,他的故事关于耐心转型——听从朋友建议拥抱旋律,年复一年佛系参加海选,最终在节目舞台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目标是旋律说唱的「第一梯队」。
大学辍学,拉上朋友从绵阳「闯」成都,VansDaddy靠几百块一首的「枪手」生存。在成都街头的烟火气里,他「耍」出了独特的采样美学。他的音乐拒绝宏大叙事,根植于真实的生活切片和情绪氛围,警惕「说唱明星」光环,只想安静做好属于自己的声音。
16岁起在新疆地下Battle场「迫不得已」用狠话博生存,内向的马赫离开家乡,美术生的敏感让他转向细腻观察。从描绘「糟糕日子」的迷茫青年,到用《热土》书写流动的情感,他努力在录音室里寻找音乐作为情感桥梁的力量,告别了竞技场的嘶吼。
有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人蛰伏多年终见光,有人从街头烟火中汲取灵感,有人在学业与音乐间寻找平衡,有人从对抗走向了连接。背景不同,路径各异,但内核一致:在喧嚣里清醒地走自己的路,用音乐去写自己的成长路径。
我们和Top Barry、Rapeter吴嘉轩、Vinz-T、Vansdaddy和马赫五位新生代rapper聊了聊,以下是经《新声Pro》整理后,他们的追梦故事。
1.Top Barry:05后的「野路子」成名记
Top Barry的音乐之路,带着Z世代特有的互联网烙印和少年锐气。他的起点,平凡得几乎就是我们身边一个普通的、喜欢说唱的少年。
小学时,一堂外教课播放的《八英里》纪录片,第一次让Top Barry感受到了说唱的冲击力,「就觉得帅」,心底那份表演欲在动感的节奏中找到了出口。真正的共鸣发生在小升初那年。在珠海的校园群里,一次关于说唱的闲聊意外引爆了话题。「才发现身边有那么多人都在听说唱,还有不少人会尝试写歌。」这让他意识到,说唱离自己并不遥远,那份「帅」是可以触碰的。

刚结束中考,他就用一场「谈判」从父亲那里换来了人生第一套录音设备——那是他音乐梦想的起点工具。创作逻辑简单又直接:「先想怎么押韵,押韵像呼吸一样自然了,才想主题。」抱着纯粹「好玩」的心态,他开始分享自己的Demo,最初只是同市的校友群,后来又有了抖音。
最初只是自娱自乐,但一些作品的反响出乎意料地好。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圈内前辈开始注意到他。第一个让他真切感到「有搞头」的时刻,是收到了前辈Melo在抖音的回关。Top Barry至今清晰记得那个晚自习的场景:「晚自习呢,抖音弹出提醒,我回复『你好,你是真Melo吗?发个语音给我听一下?』」
少年人的莽撞、兴奋和难以置信,都定格在那个瞬间。他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进圈了」,就像他自己定义的:「抖音多发点作品,rapper们开始一个个回关了,就算是进圈了嘛。」
更大的转折紧随其后。他被知名制作人车澈的厂牌看中并签约。这不仅意味着资源的飞跃,更是一次音乐思维的「破圈」。与车澈和厂牌前辈的交流,让他跳脱出最初「野路子」的「怎么好听怎么写」,开始思考更立体的「音乐形象」、更「正向的表达」,以及歌词的「主题性与指向性」。

不过,「好听」始终是他音乐审美的第一核心,在这个根基之上,他才去探索编排的复杂和歌词的深化。Top Barry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共鸣。他的歌词或许「不那么成熟」,也少有「宏大概念」,却能精准戳中青春期那些共通的「烦恼和疙瘩」。「他们在听歌的时候,如果有一个人跟他们会有同样的烦恼...他们应该会爱听,应该会想要去多了解我。」
作为年纪最小的选手,也被许多rapper视为新生代的代表,他在节目里展现出「初出茅庐、张扬自信」的狂傲新人形象,某种程度上,也是Z世代渴望被听见的姿态。
商业上,他目标明确——渴望「爆单」。但他也明确拒绝成为流水线产品,努力在「好听、能爆」和「个人表达」之间寻找平衡点,坚信两者「不冲突」。当被问及终极目标时,他描绘了一个更具野心的图景:成为像那些被广泛转发的、承载着特定时代情绪的音乐片段一样的「图腾」。「当你影响了很多人,你成为一种,图腾。」
2.Rapeter吴嘉轩:漂泊者的声音与自洽之路
Rapeter吴嘉轩的音乐之路,深深烙印着他不断迁徙的人生轨迹。
「生于浙江东阳,长于江苏连云港,求学于上海/纽约,现居杭州」——他用这句话概括了自己的「无根」状态。这种频繁的流动,让他很难像许多rapper那样扎根于一个特定的城市或方言文化。
初到陌生大都市时的疏离和那种混杂着「别人行,为什么我不行?」的不甘与优越感,成了他心底最真切的感受。当他第一次走出上海地铁2号线,抬头仰望林立的高楼大厦,那句「脑子里想他们都可以的 why I cant?」(《虹桥》)不仅写进了歌里,也道出了无数像他一样涌入大城市的「新上海人」「新杭州人」的心声——这群不讲方言、可能没有居住证,却心怀梦想与倔强的「新漂泊一代」。

代表他们,成了Rapeter吴嘉轩音乐里最自然的主题。音乐对他而言,是连接也是表达。
在纽约大学攻读整合营销硕士,课堂上学到的思维并没有被束之高阁,反而被他巧妙地融入了音乐实践。他精耕不同的社交平台,在小红书分享生活日常和穿搭,在微博发布与粉丝互动的长Vlog,在抖音主推音乐片段——并非刻意的营销策略,更像是他分享多元自我的窗口。
线下演出时,他坚持带上自己的摄影摄像团队,记录下高质量的舞台瞬间和幕后花絮,打造完整的「演出体验」;他自带调音师、鼓手、DJ,只为呈现最好的现场效果。这份对细节的执着和对「真诚」、「专业」的追求,是他与听众建立连接的方式。
他的音乐选择也带着个人印记。BoomBap的叙事性契合他擅长描绘具体场景的歌词,也适配自己的嗓音和「写不来太狠或太深沉的东西」的性格。
2024年,Rapeter吴嘉轩从海外赛道第一次参加《新说唱》,跳过阿卡贝拉,他的首次亮相在100秒舞台,他精心设计,融入节奏变化和密集的歌词,「每20秒给你个变化」,目标很纯粹:抓住每一个观众的耳朵,绝不能让人感到无聊——那是他作为Nobody的全力以赴。
今年,随着被更多人听到,他坦言心态更从容了:「就算我慢慢地说三分半也会有听众在听。」他开始做减法,更专注于纯粹的表达本身。

在舞台上锋芒毕露的Rapeter吴嘉轩,生活中却树立着另一套「规矩」。「我的街头是中高考研、托福、GRE。」他这样定义自己的「江湖」。他认为当代学生经历的学业竞争,其激烈程度和所需的毅力不亚于任何街头生存,对成功的渴望和对家人的责任感同样炽热。
他不抽烟不喝酒、无黑料、有好伴侣的形象,混合着「毅力」和「清白」,构成了一种符合主流价值观的「自洽」。这份自洽,甚至让他远在老家的奶奶都能自豪地将他的视频转发到家族群。「大部分学生群体还是会向往我这样子。」他相信,这种连接感源于真实。
3.Vinz-T:蛰伏八年的旋律突围
Vinz-T的故事,是关于耐心和等待的故事,是一个幕后工匠最终被舞台灯光照亮的历程。
他的音乐起点可以追溯到2013年,远在说唱综艺火爆之前。他用手机APP「爱唱」录下了人生第一首歌。毕业于四川音乐学院流行歌舞专业的他,是科班出身的「正规军」。然而,毕业后的道路,他选择了一条更寂寞也更务实的方向:成为幕后制作人、Beatmaker和职业写手。

「严格意义赚钱应该是从21年才开始,但也不是做说唱,我是帮别人做写手。」整整八年,他在成都的「家庭Studio」里闭门造车,尝试过硬核的BoomBap,也做过燥热的Trap,默默打磨着旋律创作,却始终远离喧嚣的舞台中心,以至于圈内大牌几乎无人知晓他的存在。
关键的转变源于朋友的劝告。「他们知道我唱歌什么样子,他们就觉得要不做一下旋律,会更展示我的优势。」这个建议像一束光,照亮了他音乐特质中最重要的部分——出色的作曲能力和对旋律律动的敏锐感知。
转型后,他不再拘泥于「说唱歌手」或「音乐人」的标签,更认同自己是「HipHop音乐人」,创作状态随心所欲:「我会根据自己的心情,我今天想rap,那我可能做rap,那我今天可能不太想rap,那我就去唱R&B。」
对Vinz-T而言,创作本身带来的愉悦异常纯粹,高产源于「莫名的爽感」——写出一首满意的歌带来的巨大满足。他把创作比作编剧,「我是一个短剧或一个电影片段的编剧」,在歌词中编织画面感强烈的故事。
这位舞台上的「神秘黑马」,是爱奇艺说唱节目的「年抛型」选手——除了2017年,他每年都报名海选,但此前最好成绩仅是进入体育场环节。他对此心态平和得近乎「佛系」,将海选视为一个「不用花钱去唱一唱我的歌给导演听」的免费宣传渠道。

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他参与出演抖音账号「钻斯拉」的伪街头采访视频意外爆火,获得30万点赞,这为他敲开了厂牌的大门。加入厂牌对他而言,并非艺术理想的升华,而是解决生存痛点的务实选择:「我干了这么多年音乐,我觉得我其实我的音乐并不差。」
如今,凭借一首《杨过》惊艳舞台并横扫各大音乐榜单,Vinz-T这位「西装黑马」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尽管自称「活在今天」、「不做计划」,他心中埋藏的野心却无比清晰:成为国内旋律嘻哈音乐人的「第一梯队」。他对「第一梯队」尚无具体名单,目标简单直接:用作品说话。
从八年的幕后沉寂到舞台中央的旋律绽放,Vinz-T的突围,是长期主义的胜利。
4.VansDaddy:在成都街头「耍」出真声音
VansDaddy的音乐之路,始于一次对常规生活的叛逆,并在成都的烟火气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2022年7月,怀揣着「拼一下」的决心,他拉上好友kito等几个伙伴,从家乡绵阳出发,一头扎进了成都。吸引VansDaddy的,不是圈内复杂的人脉或成名的捷径,而是成都这座城市本身散发的独特气息——「天黑得晚,天亮得晚」的松弛节奏、合胃口的食物,还有离家不算太远的便利。这一切构成了一种让他感觉「适合我」的生活氛围,一种能让他自在呼吸的空气。
初到成都的头两年,日子过得紧巴巴,是典型的「地下」状态。「什么都干过」,VansDaddy坦言,这其中就包括当「枪手」,帮别人写词作曲,靠几百、上千块一首的收入来维持基本生计。那时,圈子里认识他的人不多,他也乐得清静,「自己做自己歌」。这种近乎孤绝的独立状态,反而像一块磨刀石,淬炼出他音乐里那份不受干扰的独特棱角。

他的音乐创作,核心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耍」态。2024年那张备受好评的专辑《牛窝坑之子》,筹备了半年多,但它的诞生过程却毫无刻意设计的痕迹。VansDaddy强调,「并没有非要刻意的去要做这个概念」。专辑的灵感,就来自他在成都度过的一个特定春节期间所体验到的真实情绪和街头生活片段。这些作品像一块块拼图,「顺其自然地构成了一个故事」,流淌着源于生活的温度和真实感。
音乐上,VansDaddy有个根深蒂固的习惯:「我会先确定氛围,然后再去说这个接下来怎么做。」这与他喜欢在大量老歌里「淘金」密不可分,他享受从中「取其精华」,寻找能瞬间点燃某种情绪或构建独特场景的声音碎片。
对于歌词,他的要求异常直白:「你要么就让大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要么就让大家直接就听懂就完了。」他厌恶含糊其辞。而他最看重的,是音乐带来的那份纯粹的「情绪价值」。「听我的音乐,你会开心,你会快乐,你会想摇,会想跳。好听,让你心情好。」巡演现场观众热烈的反应和那种「人情味很重」的氛围,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要忘记自己是街上的」——这句话像一句箴言,被VansDaddy反复提及。这不仅关乎他早年的物质匮乏(「没饭吃,没地方住」),更深层的是对他创作灵魂的提醒:保持独立,保持真实。「你做的是音乐,不是上了综艺过后你就要去做那种事情了,你随时都是追逐于自己内心的。」他对成为万众瞩目的「Rap Star」抱有本能的警惕,「老想这些容易被这些东西影响,艺术创作会变得很单薄」。
这种态度贯穿了他音乐道路上的每一个选择。「我不需要靠商业,不需要靠合约,我本身我自己坐在那,我好生静下心来做我的东西,我的听众也会喜欢。」他和伙伴们组建的Candyshop,更像是一个志同道合「一起耍」的松散小团体,而不是传统意义的商业厂牌。

巡演场场售罄的成绩,对他而言是份意外的惊喜和鼓舞,但绝非终极目标。驱动他前行的核心动力,始终是那句朴素的愿望:「心静下心来更好做歌」。如今,在成都街头升腾的烟火气里,VansDaddy找到了属于他的自洽方式:警惕光环的诱惑,专注于手中的创作,用音乐表达最真实的自己,安静地打磨着那份独一无二、只属于自己的声音。
5.马赫:告别Battle嘶吼,寻找真实的连接
16岁的马赫,为了能在新疆的地下Battle场获得登台机会,不得不「戴上面具」,扮演一个言辞犀利的「愤怒斗士」。聚光灯下的嘶吼与他敏感内向的本性激烈冲突,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深深的撕裂感。那段日子,音乐更像是生存的武器,而非内心的表达。
上大学离开新疆来到西安,陌生的环境反而给了他喘息的空间。「那是我第一次完全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我觉得是个新的挑战,也是个新的体验。」终于卸下伪装,他鼓起勇气,在新生群里匿名分享了自己的音乐。这个简单的举动,意外地为他带来了第一批真正的知音——其中包括他后来的DJ和挚友。这段经历像一束光照进心里:他领悟到,音乐的本质是寻求理解与共鸣,不是制造对抗。
广泛的聆听习惯悄然塑造着他的音乐世界。他沉浸在乐队、纯音乐、影视配乐(比如李健充满画面感的《美若黎明》)等多元声音中,这让他明白,打动人心的力量远不止于表面的激烈。

2022年,专辑《糟糕的日子里》成为他音乐道路的转折点。他沉下心来,不再追求形式的新奇,专注于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同龄人共通的迷茫、困惑与微小的希望。这张源于真实感受的专辑,意外地引发了强烈共鸣。「我和他们其实是一起成长的。」他终于确信,只要发自内心地表达,那就是独属于「马赫」的声音——无需标签定义。
决心全职投入音乐后,挑战也随之而来。「把这个东西当成工作之后反而没有那么纯粹。」最直接的冲突是视觉设计:他坚持亲手绘制专辑封面和海报,结果因风格「太私人化」,让听众有些摸不清他的音乐形象。创作上,他开始探索如何在保持个人内核的同时,让音乐触及更广泛的心灵。「我觉得也是很有我的风格,我不觉得它特别商业。」他努力在自我表达与听众连接之间寻找平衡点。
他的歌常围绕生活的忧愁,但他拒绝沉溺其中。「不要把它当做绊脚石,它是让你更完整的东西。」他选择用轻快、跳跃的旋律去包裹那些沉重的主题,如同为苦涩裹上糖衣。这源于他看待生活的朴素智慧——凡事都有另一面。
后来的《热土》,展现了他更开阔的视角。他笔下的「乡土」不再是某个具体的地域符号,而是一个盛放情感的记忆容器,里面装着西安求学的印记、成都漂泊的感受,关注个体如何在流动中安放归属感。

当他真正站上舞台,追求的氛围也与Battle场或喧闹的Live House截然不同。「微微一点灯,听我在那唱」——这是他心中理想的场景。他珍视观众沉浸其中、眼中闪烁共鸣的瞬间,尤其当知道「他们在很小时候听这个歌」时。他把演出视为一场基于共同情感的私密对话。
从新疆Battle场上「迫不得已」的嘶吼者,到如今用静默歌唱搭建情感桥梁的歌者,马赫的路径布满自我寻找的痕迹。经历过西安月薪4000的窘迫,幸得兄弟杨布拉德相助才跌撞进入成都;也曾在全职身份的焦虑中,小心摸索着那条沟通的路径。如今的他更加内省和务实:「眼前的事做好就够了,结果自然而然会来。」
他的目标不再是耀眼的「Rap Star」,而是让音乐本身成为连接不同心灵的朴素桥梁,正如他笃信的那句话:「把目标放在过程,而非目的。」马赫的故事,是关于卸下伪装、拥抱真实,并在真诚的歌唱中寻找连接与共鸣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