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资本与粉丝角力下的虚拟主播关系劳动异化

作者:王晶莹(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博士研究生)

来源:《青年记者》2024年第1期

导 读:

本文尝试探讨以下问题:虚拟主播会采取哪些方式来达成与粉丝之间的亲密关系?在虚拟主播的关系劳动中平台资本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平台资本的入驻与粉丝的狂热追逐给“中之人”带来了怎样的影响,是否造成其异化?

研究背景与问题提出

近年来,虚拟现实技术引发越来越多的关注,从“初音未来”等虚拟偶像刷新大众认知,到“元宇宙”概念席卷全球,人们对于神秘又有着无限可能的虚拟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期待。2016年11月29日,日本虚拟主播“绊爱”在YouTube出道,第一次使用了Vtuber(Virtual YouTuber)的概念,标志着虚拟主播产业诞生。2018年日本虚拟主播纷纷转战海外,入驻B站,中国观众由此了解到虚拟主播这一群体,而中国也有了相应的虚拟主播企划,很多原先的UP主也转型成为VUP(Virtual up)出道。2020年,新冠疫情不仅对世界的政治经济造成了巨大影响,也迅速推进了人类的虚拟化,受疫情影响,全社会上网时长大幅增长,网络社交、娱乐频率增加,虚拟主播也更多地走入了大众的视野。

现有虚拟主播主要分为计算驱动型和真人驱动型两种。由于技术不够成熟等限制,计算驱动型虚拟主播还在试验探索阶段。目前最为流行、接受度最高、门槛更低的是真人驱动型虚拟主播,需要由画师设计出动漫风格的形象——“皮套”,再由真人提供进行虚拟直播活动的语言、动作、神态等支持,这个真人被称为“中之人”。在技术赋权下,人们更容易制造或成为虚拟主播,往往只需要一个摄像头、一个带声卡的麦克风、一部带面捕软件的电脑就能完成。但随着行业的发展壮大,虚拟与现实、“皮套”与“中之人”、资本与粉丝、技术与情感之间问题不断,围绕着虚拟主播行业出现了种种的异化争论。

劳动具有历史特性,而非超历史的。[1]在不同时代,媒体的发展与劳动形式的转变有着密切的关联,在传统媒体时代,生产性劳动占据社会主导地位[2],随着物质基础的丰富、技术的发展,在数字化生存的当下,以人人皆可参与的数字劳动为主要形式的非物质性劳动充斥着生活[3]。看似自由、开放、共享的平台,可能会带来新的异化问题:人没有支配劳动条件,反而受到劳动条件的支配,人没有成为技术的主宰,反而沦为技术的奴隶[4]。美国学者丹尼尔·贝尔认为后工业社会中服务业的增长,使得“沟通”和“日常接触”成为核心工作关系[5]。而虚拟主播的工作可以看作以线上形式进行的服务业,必须培养与受众的关系,美国学者南希·K.拜厄姆将数字媒体催生出艺术家与观众之间需要建立的辩证关系称为“关系劳动”(relational labor)[6],是指定期、持续地与观众沟通,在一对多的接触中管理他人的感受,随着时间的推移,建立社会关系,以增加获得经济利益的可能。在这个过程中,需要平衡自我宣传和展现真实,倾听他人的意见,善于交谈以及保持真诚。而这些与虚拟主播的日常工作内容、虚拟交往的强交互性等不谋而合。但是“关系劳动”仅关注到音乐家与粉丝之间的关系,对于隐匿在关系背后的多元行动者和影响因素有所忽视。作为粉丝经济两端重要的参与者,粉丝对于资本似乎带着天然的反感,平台资本的入驻和粉丝的介入,必然使得虚拟主播的关系劳动更加复杂。因此本文用“关系劳动”理论来分析虚拟主播的日常工作、与粉丝之间的互动,同时关注到包含平台与技术在内的资本背景。

目前国内对真人驱动型虚拟主播的研究,主要从粉丝视角出发探讨粉丝如何参与到虚拟主播生产创造中[7],主播与粉丝如何感知与交互虚拟角色[8],对虚拟主播行业的发展现状进行数据归纳与分析[9],并探讨虚拟主播对青少年为主的受众产生的影响[10]。从“中之人”角度来探讨虚拟主播、粉丝、资本之间的关系及异化问题的研究较少。本文由此出发,尝试探讨以下问题:虚拟主播会采取哪些方式来达成与粉丝之间的亲密关系?在虚拟主播的关系劳动中平台资本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平台资本的入驻与粉丝的狂热追逐给“中之人”带来了怎样的影响,是否造成其异化?

理解关系劳动:虚拟主播与粉丝的情感连接

虚拟主播处于二次元、粉丝经济、网络直播等多种亚文化的重合地带,真人主播与虚拟偶像的交汇点,与遥远的偶像相比更具亲切感,又比真人主播多了一丝神秘感,华丽的动漫形象、细腻的人物设定以及优质的声线、高超的互动技巧,独到的个人技能,成为虚拟主播吸引人气、维持与粉丝间关系的方式,来获得即时的和潜在的经济收益。

(一)修饰“皮套”,呈现理想形象

在消费社会中,人的“实用性”身体逐渐向“审美化”身体转变[11],“以貌取人”的现象普遍存在,好看、漂亮、可爱的形象才能够在网络上获得更多的关注和流量,人们希望能够掌控自我形象的呈现,虚拟形象的外观抽离了具象的身体,能动性和可操作空间更大了。“皮套”是自我风格表达与受众审美偏好的结合,除了自己的喜好之外,更重要的是顺从受众的审美。虚拟偶像起源于日本,“皮套”往往二次元风格浓烈。B站上活跃的女性虚拟主播的“皮套”软萌可爱,大眼、猫耳、水手服、天然呆等要素突出了日本萌文化的特点,而男性虚拟主播的“皮套”除了萌要素之外,往往华丽、异域风,具备一眼就吸引受众的高颜值,乙女游戏感十足。

虚拟主播还会用新的技术不断进行图像修饰,完善“皮套”,让外在形象具备更多拟人化细节,例如“灼桃Zett”就曾在直播中兴奋地展示建模师为他新添加的“胯骨轴”部分。随着动作捕捉技术的精进,虚拟角色的细节丰富度日渐提升,皱眉、吐舌这样的微小动作都可以被计算机捕捉,并复刻到角色身上。粉丝也会用“高位截瘫”来玩梗只有上半身的“皮套”。资金充足的虚拟主播会为自己设计多个“皮套”如幼态形态、女性形态、男性形态、3D形态等,并且配合这些“皮套”设计相应直播背景。由于两者的分离,“皮套”和“中之人”的真实性别可以不相符。虚拟主播有更大空间可以展示位于屏幕上完美的、理想的自我形象,通过精心设计的外观、布局和场景,流露出虚拟主播独特的个性与审美,在推送“瀑布”中吸引受众的注意,让他们有更多机会进入直播。

(二)充实人设,适当暴露后台信息

当然,仅仅依靠二次元纸片人形象很难长期吸引观众,形象背后的世界观和故事需要“中之人”填充完善。大多数虚拟主播的“皮套”与直播间内的环境设计大同小异。因此,构成虚拟主播之间区分度的一个重要因素在于直播中展现出的人格特质。

首先根据“皮套”的形象和个性选择合适的人设。与真人主播一样,虚拟主播也依赖人设来吸引粉丝,但是真人主播难以脱离人类外貌和身体机能的限制,虚拟主播则可以天马行空地添加很多现实中不存在的元素。例如,“凛·阿格里亚斯”的人设是“银发山羊角”的小恶魔;“绊爱”的人设是活泼可爱的少女。他们拥有真人主播不可能拥有的身份和技能,也因此给粉丝带来了更多的新鲜体验。接下来是在人设基础上与粉丝互动。虚拟主播的日常活动内容都需要围绕人设进行铺展,互动时也要依照人设的性格、方式和语气,说话的语气、行为上的小动作都要清晰地勾勒出人设。如“钉宫妮妮Ninico”的人设是只小奶猫,所以连打哈欠都会有意模仿猫咪的嗷呜声。“Vox”直播时的语言风格与日常对话很不一样,会说出诸如“再活上成百上千年,也会继续做让你们开心的事”等话语来和400多岁外籍恶魔的人设保持贴合。

虚拟偶像在不断互动和磨合过程中表现出来的更接近有血有肉的真实人的一面,才是更吸引粉丝的地方。由于虚拟主播行业的共识,“中之人”的真实身份一般不能曝光,姓名、年龄、所在地这些都不重要,虚拟主播只能适当向粉丝暴露不太重要的后台信息,如国籍、虚拟人物的生日等,或者通过与其他主播连麦,适当呈现自己的社会关系、与人交往方式等,让虚拟主播看起来更加真实、立体。

(三)陪伴成长,承接粉丝喜好投射

虚拟主播和粉丝群体因为共同的兴趣爱好聚集,粉丝要么失望于真人偶像“塌房”,需要一个作为精神寄托的完美偶像;要么是二次元动漫的原住民,把虚拟主播当成一个有生命的动漫人物,一个既有二次元外表和神秘感,又能在三次元中与他们交流沟通的完美形象。投射是指在他者身上发现自己的情感、想法或愿望,属于一种心理保护机制。虚拟主播日常的直播内容主要分为游戏、唱歌、杂谈、舞蹈等几个部分。以国内顶尖的虚拟女团“A-SOUL”为例,她们出道时被认为是“资本入侵二次元”“三次元女团套皮出道”,遭到圈内排斥,但是成员凭借努力,以宅舞二十连展现了自己的业务能力,扭转了风评。在观众的见证下,她们的表演一直在进步,观众逐渐由抵制转向支持,一切就像热血动漫,因为背后是鲜活的普通人追梦的故事,更能让粉丝共情。主播也会为了维持粉丝的兴趣,增加新的技能点,如趁着国潮热,学习、展示民乐等。粉丝在虚拟主播身上投射自己的喜好,见证着虚拟主播的一路成长,获得养成的快乐,同时虚拟主播也在陪伴粉丝,双方都更接近理想自我。

(四)真诚与仪式,“双向奔赴”的情感联系

在“皮套”后面的虚拟主播和以数据化存在于网络上的粉丝一样,对彼此的可见度都有限,相比以“真面目”示人,披上虚拟形象的外衣更能扩充直播内容的上下限,似乎享有比真人更多的自由,更易被接受,社交压力减少,温情、善意在戴上面具后更容易向陌生人展示。虚拟主播也会积极地与粉丝建立情感联系,在粉丝送出付费的sc(super chat)时积极感谢;互动时关注并安慰情绪不佳的粉丝;专门读粉丝的投稿,回复粉丝的建议;给“开通舰长”(为虚拟主播付费,增加双方亲密度、经验值)的粉丝回馈礼物。除了压倒性数量的日常直播和视频上传外,为了避免内容同质化、增强频道仪式感,虚拟主播还会制定非日常规划,如生日直播与大型活动。频繁的互动让粉丝感到自己与主播“双向奔赴”,进一步促进了主播与粉丝间的“类人际关系”,粉丝认为主播如同陪伴他们的朋友、家人,对其产生依恋,并单向发展出一种想象的人际交往关系——准社会交往,加之或强势或温柔的人设,很多主播的直播间成为粉丝倾诉的场所,成为其逃离现实困境的暂时乐园。出于喜爱,粉丝也会参与到虚拟主播的成长中,积极制作和传播直播的“切片”和“二创”,在其中加入自我的情感和创意,并与他人互动,进一步强化粉丝群体与虚拟主播的情感共鸣,这些极具特性的内容是虚拟主播现实性格表征与粉丝自我意识投射的结合,粉丝参与创作的内容受到追捧既可以体现其自我价值,增强其身份认同,也可以推动虚拟主播不断破圈。

在关系劳动中,虚拟主播通过管理自己的外观、人设,与粉丝沟通、满足粉丝情感投射来管理与粉丝的关系,创造出能够支持持续工作,获得直接、间接收益的结构。

左右行业的手:平台资本的报偿剥削与身份剥削

(一)资本入驻,市场拓展与层层盘剥

在虚拟主播与粉丝的关系中,除了主播与粉丝双方外,还有重要的一方——掌握着平台、资源与技术的资本方,虽然隐匿在背后,但其存在与影响不可忽视。虚拟主播分为个人势(以个人形式出道和营运的虚拟主播)、社团势、公会势、企业势,如果加入了公会或签约平台,平台和机构会围绕虚拟主播进行内容方面的策划和运营。以B站为例,项目团队会通过制作直播综艺、视频栏目、小剧场、原创音乐、演唱会等形式,为虚拟艺人搭建更多展示自己的舞台,逐渐沉淀影响力。[12]

2022年6月22日,虚拟主播“Shoto”举办了自己的第一场B站直播,短短2个小时打赏就超过了100万元。日本彩虹社的虚拟主播“Vox”在B站1.7个小时的直播首秀,营收达111万元,付费人数近4万人次,付费率超73%。这些数据使得很多人对于虚拟主播行业十分看好,许多品牌方也纷纷造势,与虚拟主播合作,知名的虚拟主播在直播、音乐、商业代言、线下演出等多个方面都有所涉猎。例如,“A-SOUL”与keep合作了健身课程,还登上了2022年北京冬奥会“虚拟交互冰雪嘉年华集光之夜”;“冰糖”和歌手张卫健一起登上了集光之夜的舞台。这些运营、推广扩展了虚拟主播的边界,跨次元联动增强了虚拟主播的真实感和影响力。商业代言、周边开发、发布单曲、举办演唱会、见面会等新的商业变现途径,使虚拟主播可以逐步成为一个知名IP,增强粉丝自豪感的同时,也拉动了粉丝经济,已有的成功让更多资本和主播对这一赛道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但“二八定律”在虚拟主播中异常显著,截至2021年8月,B站有3.6万多名虚拟主播,到2022年底极速跃升到23万[13],但其中一半以上的虚拟主播月收入为0,头部虚拟主播拿走了九成以上收入,竞争十分激烈[14]。此外,企业势中不断传出“中之人”工作强度大、待遇低、被欺凌、被压榨的消息。平台本身也较为狭窄,B站作为国内虚拟主播的主战场混杂着许多“坑人的公会”,以广撒网的模式签订几十几百个主播“放养”,只有数据好的主播才能得到重视和资源。就连单打独斗的“个人势”都会受到平台机制不成熟带来的影响。比如不少人盯上了B站未成年退款通道的制度漏洞,假扮未成年打赏后举报,强制要求主播退款。B站的机制是就直播产生的虚拟物品销售收入与主播及公会进行分成,因为层层的抽成、扣税、手续费,主播甚至拿不到打赏的一半费用,赔偿却远高于实际收入。同时,根据规定,主播们要弥补这部分扣款,只能通过继续直播、粉丝打赏来偿还。理不清的规则让虚拟主播的“为爱发电”变成了“直播还债”,甚至被嘲笑为未成年人的“赛博存钱罐”。

(二)技术利维坦,资本轻视“中之人”

虚拟主播的物质基础是渲染技术、动作捕捉技术、直播交互技术、3D建模技术等,就算只需要电脑、摄像头等简单的现实设备,脱离了这些,虚拟主播也无法实现。技术利维坦意为技术强权导致人的异化和社会危机[15],资本的本性是逐利,因此技术力往往会被高度重视。同时资本的本性与攫取剩余价值连在一起,无止境地追逐剩余价值表现为资本的“欲望”。互联网的发展并没有改变资本的本质,因此资本一方面要追逐新技术,增强对虚拟主播的控制;一方面又想尽可能地降低成本、压榨“中之人”的剩余劳动价值。

在资本眼中有价值的是他们掌握的技术、是“皮套”,当“皮套”形象成为公司的知识产权,背后的“中之人”就丧失了对公司的议价权。“中之人”可以是进一步研发虚拟现实技术的试验员,是打造计算驱动型虚拟主播、虚拟偶像的探路人,也可以是如同玲娜贝尔扮演者一样藏在玩偶服装下的打工人。资本关注新技术迭代,却忽视了内容的质量。但在粉丝眼中,与之长期交流的“中之人”才是整个企划最不可缺少的部分,是虚拟主播的灵魂所在。为了降低“中之人”的存在感,资方规定虚拟主播的性格、台本,甚至随意更换“中之人”、让虚拟主播毕业,这都引发粉丝的强烈不满。例如,“绊爱”就曾因分身化运营、边缘化原本的“中之人”春日望,引发粉丝组织“反伪战争”,导致其粉丝流失最后永久休眠。“A-SOUL”宣布成员“毕业”,引出了背后“中之人”被以偶像的标准严格约束,却薪资极低、不被尊重的爆料,粉丝纷纷抗议险些导致“A-SOUL”整个企划坍塌。但是就算粉丝愤愤不平,集体脱粉,也无法从根本上左右资本对“中之人”的态度。

资本的注入为虚拟主播行业带来了更多的机遇,但是资本的逐利性也激发了很多行业乱象。在资本的轻视下,“中之人”不再是“现实的人”,不再是价值的创造者,反而成为为“皮套”增添注释、为技术发展测试、实现资本目的的劳动工具。虚拟主播的尊严和梦想屡屡被践踏,也是“中之人”被异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异化“中之人”:平台介入与粉丝追逐对虚拟主播的影响

“在我们这个时代,每一种事物好像都包含有自己的反面”[16],虚拟主播的价值与意义由背后的“中之人”建构,而“中之人”本质上是“现实的人”。虚拟主播的关系劳动为其带来了经济收益、价值认可和实现梦想的方式,但是在长期的关系劳动中,也为“中之人”带来了被异化的风险。

(一)关系商品化,掩盖劳动艰苦

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对劳工的剩余价值剥削是建立在“强制”的基础上。劳动力的价值以工资的形式出现,工资掩饰了剩余价值的内容。而社会学家麦克·布洛维认为“甘愿劳动”才是取得并掩盖剩余价值的机制[17]。在网络平台中,用户的每一个操作都受制于平台的功能和算法,尽管“中之人”从事虚拟主播的目的各不相同,但是一旦加入,很难不被平台的规则所规训和异化。虚拟主播加入了这场“赶工游戏”,被粉丝数量和打赏机制激发了斗志,习惯性默许了游戏规则。虚拟主播为了经济上的可行,必须与粉丝建立联系,并将之“货币化”,这种连接的修辞掩盖了关系劳动,通过这种机制,互动存在的可能性与赚取收入的潜力相联系,掩盖了“连接”背后的艰苦工作。在表面上看,甚至并不存在剥削,反而是一种获利行为。虚拟主播需要不断与粉丝互动,展示才艺、调节气氛、主动抛话题,不让直播间“冷”下来,竭尽全力经营人设、维系粉丝,以获得更多的粉丝量和礼物数,并将其与粉丝的关系商品化,如通过虚拟男友的人设获得收益。即使一开始是兴趣使然,最后也会陷入数据不如别人的沮丧中,忘记自己在为平台和公会创造利润。不管是将与粉丝的亲密关系商品化来实现经济利益,还是依赖数字资本主义的结构与平台规则设计,遭受着互联网平台的劳动剥削,本质上都是一种“人的异化”。

(二)界限难控制,工作入侵生活

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18],一个现实的人是在后天和人的社会关系中实现的。虚拟主播除了在现实生活中的社会关系外,在虚拟世界中与粉丝、其他主播等也建立了一层社会关系。为了维护两边关系各自的稳定,虚拟主播在现实生活和虚拟生活间设置了一个动态的边界,正如美国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提出观众区隔(segregating audience)[19],即针对不同的群体采取不同的表演策略。虽然虚拟主播有时会根据情况,有取舍地暴露自己的真实生活,这时所展露出的“真实”与其说是目的,不如说是一种维护客户的手段[20]。但在“连接一切”的时代,这个边界往往是动荡且脆弱的,粉丝与虚拟主播的准社会关系越深,对主播的占有欲和窥私欲就越强。虽然窥探主播的隐私是不道德的,但是“开盒”主播(通过人肉搜索、盗取账号等手段,定位到“中之人”的个人信息并公之于众),甚至“送快递”(一些粉丝在得知“中之人”的家庭住址等个人信息后可能做出的极端行为)的粉丝不在少数。“凛·阿格里亚斯”就曾遭遇过被搬进同一小区的粉丝用望远镜窥探的事件。“Vox”也曾因为同公司好友被粉丝攻击,而明确宣布切割与粉丝的现实关系。同样,现实熟人知晓自己的主播工作,或者闯入工作的区域、观看直播等,也会影响虚拟主播的表演,让其感到尴尬。尽管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两边的社交关系,但是出于风险意识薄弱和互联网社会的高透明度,“中之人”往往难以控制虚拟主播事业对私人生活的入侵和影响。

(三)真假难分辨,虚拟与现实撕裂

人的存在就是人的现实生活过程,现实世界才是人生活于其中的本真世界。[21]虚拟主播沉浸在天马行空、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里,每天十几个小时扮演着虚拟的人设,与未曾谋面的粉丝交往,作为“万物尺度”的人类主体被迫让步于媒介技术,想象之物替代了真实存在。

斯坦福大学的尼克·叶和杰瑞米·白朗松曾提出“普罗透斯效应”(Proteus effect),指出现实世界中的人会受到在虚拟世界建构的自我形象影响。[22]“中之人”操纵化身,化身也影响“中之人”。“频繁使用虚拟现实产品的用户会将现实世界和身体视为不真实的,真实感完全转移到虚拟环境中,最终忽视自己的实际身体和所处的社会环境。”[23]不少“中之人”都会产生角色混乱的感觉,“凛·阿格里亚斯”就曾表示:“每当早晨醒来,我都会反应一下,我是谁?是身份证上那个人还是阿格里亚斯?”[24]并且,一些“中之人”长期感受到虚拟形象带来的追捧、喜爱,在现实生活中却默默无闻,甚至不能说出另一个身份,这将对其现实生活中的行为、心理、状态产生影响,甚至会导致自身价值迷失和自我意识消解。

结 语

虚拟主播不仅与虚拟现实技术有关,也与虚拟空间里的另一段人生有关。尽管“中之人”能够认识到被异化的现实,但他们能采取的行动十分有限。在面对资本压力时,“中之人”只能偷偷在私人账号上倒苦水;面对狂热粉丝时,“中之人”只能呼吁理性或者解散粉丝群;在坚持不下去时,甚至只能逃离“皮套”和虚拟身份以缓解沉重压力。

虚拟主播行业持续发展,元宇宙概念被热议,虚拟现实技术前景可期,但是这都不是忽视“现实的人”的理由,虚拟现实产业的出现和发展是为了最终实现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如果漠视现实的人的努力和需求,把人当作工具,丢失了“以人为本”的伦理基础,仅仅将期望寄托在冰冷的数据和技术上,那么这些发展和进步将毫无意义。虚拟主播行业要可持续地发展,就需要明确法律和道德的底线约束,需要弥合虚拟现实技术和“以人为本”的伦理基础,以更好地为人的虚拟化生存、为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而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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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引用格式参考:

王晶莹.平台资本与粉丝角力下的虚拟主播关系劳动异化[J].青年记者,2024(01):9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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