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城市化浪潮下的大迁徙。蜗牛的家。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搬家?

今天是小妇人的50岁生日。

小妇人没有自己的房子。这个一室一厅的蜗居,是600个大洋租的。

下个月,小妇人将领到自己人生的第一个月退休金:1999元。一个非常吉利的数字。

清晨,当第一缕春阳将玻璃染成醉红,小妇人就醒了。

窗外的绿化树林里,喜鹊用叽叽喳喳的声音,传递着喜悦。

小妇人浑浊朦胧的眼里,溢出一丝光彩。虔诚的双手交叠,默默念叨几句。拿过手机,带着一丝忐忑,一丝渴望,开屏,眼睛微缩一下—光洁雪白的信息栏!

小妇人愣了好久,将叹息咽在嗓子里,把手机音乐打开,音量调到最大,满屋回荡着蜗牛的家: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壳,一点一点往上爬,我只想有个小小的家。

小妇人开始了大清扫。这是小妇人20年间第四次搬的家,坐落在苏皖交界处滁河的北岸,离第一个租住的家,南京新街口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小妇人用手将每一个角落蹂躏一遍,将塑料盆栽乾坤大挪移,又把衣服塞进洗衣机,轻微的电机声,伴随着音乐,将小小的房间塞满。

下午四点,小妇人钻进厨房。在门口,迟疑的回望一眼,手机安静的像一条鱼,搁浅在桌面上。

精心烹制了四菜一汤,端出小巧玲珑的蛋糕,小心翼翼的依次插上五根蜡烛,再拿出和女儿春节时喝剩的红酒。

关灯,黑暗瞬间熨染开来,蜡烛又将黑暗迅速吞噬。小妇人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镜子里是一张不再年轻的脸,曾经极其爱笑的眼睛,波澜不惊,眼角的皱纹宣纸润墨一样四散开去。

小妇人强扯嘴角,一丝尴笑定格在镜头里。

憋一口气,吹过去。许是力气不足,蜡烛熄灭四根,尚有一根烛火,摇曳不定。

小妇人鼓着嘴,猛吸一口气,却剧烈咳嗽起来,将泪珠咳成冰花。

一丝不苟地走完所有程序,小妇人安静的吃饭,细嚼慢咽,似乎在嚼着50年的人生。

歪在沙发上,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再不想去收拾。这样的凌乱,意味着宴请的宾客刚刚走吧。

朦胧中,一阵睡意袭来,过去二十多年的岁月,像蒙太奇电影,一幅幅一帧帧展现开来:

16岁初中毕业,从洪泽湖农村,来到南京一个老干部家做小保姆,20岁回老家结婚生子。丈夫长期在外地工作,不可避免的有了外遇。离婚后,将四岁的女儿托给外公外婆,又回到南京做保姆,小妇人发誓要给女儿一个好的未来。

女儿八岁了,要入学了。在老干部的帮助下,女儿上了新街口最好的一所小学。女儿在身边,再不能去做住家保姆了。由于有一副好嗓子,会唱很多儿歌,顺利的应聘了一家幼儿园老师。白天做老师,晚上又找了一份兼职发传单的工作。

新街口的侧背后,有一个弯弯曲曲的巷子,叫石鼓路。小妇人在筒子楼里租了一个单间,这是她在南京的第一个家。

斜背着彩带,手上拿着宣传单,殷勤的向每位客人分发着传单。

站在车水马龙,南京最繁华的新街口,一抬头就可以遥遥看见自家窗口的灯火。想着家里独自写作业的女儿,小妇人脸上有笑,眼里有光。这微笑像极了这座城市璀璨的灯火。

小妇人坚信,凭着这双勤劳的手,这座万家灯火的城市,一定会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数年间,小妇人疯狂的换着各种工作,餐厅服务员,养老院护理员,保险公司推销,电台电视台外包的广告销售。抠着电话簿,满世界给小企业打电话,周旋于小企业家之间,推销业务,同时也推销自己,参加各种相亲活动,就想早日有个家。

一日,小妇人带着女儿,来到植物园的桥世界。

这里用桥索做成了几十座,高低起伏,造型奇特的桥梁。

初夏的阳光,渗透杉木的枝叶,将斑驳的影子搓在小妇人脸上,她的眼里有了惆怅:

下个星期,她就要搬家了!

南京开启了第一轮城市化浪潮,新街口石鼓路正在拆迁改造范围内。

看着女儿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翔在桥世界中。小妇人不知道通往自己家的桥在哪里?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搬这么远的家?”

面对女儿的提问,小妇人无言以答!

当然是因为便宜啊。新街口的房子已经住不起,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推进,房价房租坐了火箭一样往上升。

这个南京最边缘,坐落于下关中山码头,长江边的小二楼,是居民的自建房,小妇人租了二楼的一间。租金比新街口的还要贵100元。

推开窗口,透过辽阔的江面,可以看见,对岸一片灰蒙蒙的民国建筑,那就是著名的老浦口火车站。

安顿好新家后,白天上班,晚上参加各种活动。小妇人隐隐知道,凭借自己的双手,再也买不起属于自己的小屋。

于是更加频繁的去相亲。每一次相亲,小妇人都觉得那是跟男人之间的战争。

一张圆圆的脸上再也不见了笑眼。鼓着虎目,钩子一样扎在男人脸上,透过假笑,虚伪,彬彬有礼,恭维,看财富,看人品,看真心。

不欢而散,渐渐多了起来。

星转斗移,四季交替。随着相亲对象发际线的越来越高,小妇人在这个城市安居乐业的心越来越冷。

终于有一天,小妇人不再出去相亲了。女儿高昂的大学学费,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小妇人死心了,不再去想买房子的事。转而将一颗心全部放在女儿身上。

城市一天天漂亮起来,到处都是高楼林立的大厦,霓虹灯璀璨的像天上的星星,城市立交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像漂流在人间的银河。

恍恍惚惚间,小妇人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城市,她只是这个城市的过客!

一日,小妇人出门买菜,被墙上一个硕大的“拆”字,刺的心脏抽了一下。

中山码头北外滩,被列为城市规划地带,将被打造为一个外滩高端小区。

小妇人找了一辆货拉拉,跨过长江大桥,来到郊区,住进了浦口码头老居民小区。

女儿已经大学毕业,在新街口一家著名品牌餐饮连锁店,做领班员。

母女俩早早起床,小妇人母鸡护蛋般护着女儿,挤上轮船,赶往中山码头,再各自转车去上班。

小妇人仍然在一家养老院做护工,每天有做不完的事。买菜,做饭,洗衣服,给老人喂饭,剪指甲,洗漱,擦身子,搞卫生。天气晴好,用轮椅推着老人晒太阳,偶尔会给老人唱歌: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轮椅吱吱转动,小妇人忽然想到,我的未来,也会坐在这张轮椅上吗?

于是歌声哽住!

晚上,小妇人仍然去参加各种活动,她不是给自己相亲,而是给女儿相亲了。

小妇人怕女儿活成自己的影子!

于是不管新老朋友,稍稍熟悉后,小妇人逢人就说:

我家毛毛,漂亮,本科毕业,现在是领班,将来是要做店长的,也会开自己的连锁店…

于是几个朋友圈里,都有了小妇人的传说:我家毛毛漂亮,本科毕业…

相亲,失败,再相亲…

在小妇人絮絮叨叨声中,朋友不再接她的电话,也不再喊她去参加各种活动。

初夏之夜,母女俩来到浦口码头散步。江对岸,灯火通明,霓虹灯幻成一片海市蜃楼。幽暗的江水,将狮子山的倒影,剪出一块一块的斑斓色彩。北岸,寂静无声,偶尔传来江水的喘息声。

一首夜轮,悄无声息的驶进明暗交界的江面,忽而留下一声响亮的汽笛,向上游武汉方向开去。

母女俩的身影交相重叠。

小妇人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毛毛,当年国父孙中山,就是从这里渡江北上,前去革命的…

女儿安静的望着母亲。小妇人惶恐起来,这样的女儿有点陌生。

小妇人又喃喃道:当年,朱自清去北平读书,就是在浦口火车站乘车北去的…

“妈妈,你想说什么?我只知道我们又要搬家了,每一次搬家,我们离大城市都更远一步”

是的,小妇人又要第四次搬家了。老浦口火车站将被打造为民国风情一条街!

小妇人狠下心,为免再受拆迁之苦,一杆子插到苏皖交界处,租了安徽岔河镇碧桂园小区的房子。

这是母女俩最后一次散步老浦口码头…

小妇人躺在新家的沙发上,20年的人生像电影一样不断滑过,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想到已经去世的父亲母亲,想到陪她一起长大,现在已经不在的老屋,想到乡村上老的已经不在,小的不再认识的远亲。

小妇人知道,那是她永远也回不去的“家”!

小妇人蜷缩在沙发上,睡意朦胧,窗外传来隐约的歌声:

当你老了

头发白了

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回忆青春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屋子里,灯火昏黄不定。

忽然,一声手机铃声,将桌面震的微微颤抖。

小妇人一弹而起,先将手机抢在手里,又轻轻压在胸前,喘息数声,然后用骨节发白的手指,推亮屏幕。

许久许久,一种微凉,爬出小妇人的眼窝。小妇人倔强的仰着头,不让这种微凉爬满面颊。

但是小妇人挡不住这决堤的微凉,她惊慌失措地跑进阳台的阴影里。

朦胧的目光中,城市的万家灯火扑面而来。目光打远一点,有一片灯火通明的工地,那是南京通往安徽滁州的南京北站建设工地。

长江大桥横跨南北,天堑早已变通途,三号地铁和十号地铁也早已贯穿长江两岸。

但是小妇人觉得,自己再难以跨进南京这座城市。

目光再打远一点,那片更加璀璨的灯火,就是她生活20多年的地方。如今,她的30岁仍然单身的女儿,勤劳的奋斗在那里,和同事合租一个蜗居,坚守着自己的梦想。

乡村的老宅,是小妇人,再也回不去的家。

而眼前的万家灯火,是小妇人努力了20年,也住不进去的家。

小妇人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编辑一行文字,点击了发送:

谢谢,我很好,一切都好,勿念!

放下手机,小妇人转身进了房间。

闪烁的手机桌面上,霍然一行文字:

尊敬的中国移动客户:您好!祝您今日生日快乐!

……


作者:嵇梵音,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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