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八事变 | 张学良为何下令“不抵抗”?

唯蒋介石旨意是听,唯蒋介石命令是从,是张学良自中原大战之后的行事准则。“九一八”不抵抗、豫鄂皖和西北“剿共”,基本上是按这一原则行动的。从国家观的角度去分析,自中原大战之后至西安事变之前,张学良的国家观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来的维护国家统一、顺从民意、服从中央观念被维护南京国民政府的统治、顺从领袖旨意和服从蒋介石个人所替代。这一思想左右和影响了他对时局的判断与对重大事件的处置。在这一期间,张学良原来和平统一的国家意识被纳入了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思想框架之下。

“九一八”不抵抗,学者对其原因论述颇多,笔者认为如果要追溯其思想源头还是张学良的国家观问题。张学良为什么实行东北易帜?张学良认为,东北地处边陲,日本窥视已久,抵御外侮,必须国家统一。国家统一之后,外交问题自然由国家出面处理。张学良为什么由政治调停走向武装调停中原大战?他知道“蒋介石亦系一阴谋野心家。不过,目前国是日非,如非国内统一更不足以对外,我们为整个大局计,必须从速实现国家统一。”张学良就任全国陆海空军副司令后,与蒋介石达成了数条协议,其中有一条十分明确:“在东北遇到涉外麻烦之时,南京应对它负有外交责任。”

西安事变前,张学良曾告诉杨虎城:“蒋在九一八事变时把我害得好苦,我当了替罪的羔羊。”甚至公开对群众说过:“自从失掉东北四省,全国人民无论男女老少,无不骂我张学良……上级不许我打,这种隐痛是一时不能对人说的”。张学良为什么说“蒋在九一八事变时把我害得好苦”?为什么说“上级不许我打”?张学良是在为自己辩解还是确有根据?如果说有根据,根据在哪里?考察张学良主政之后的历史,有一个特点,即凡是涉及外交问题,他都请示南京政府,请示蒋介石。诸如中东路事件、万宝山事件、中村事件,中央都有明确的指令,他都是按照中央的指示行事,而且都能找到文献记载。只有九一八事变目前查不到直接的不抵抗命令,不过,不抵抗的政策有目共睹。

九一八事变是万宝山事件、中村事件的继续。张学良的“不抵抗”命令也起于这两个事件,而非起于“九一八”。张学良说:“日本野心家,先利用万宝山事件,再利用中村事件,在国内大肆煽动,以期鼓荡,欺骗日本民众,思以制造成侵华是正当之行动的观念,当时我方已知此种情形。”

1931年7月6日,南京国民政府外交次长王家桢(曾任张学良秘书)将得到的日本《解决满洲问题方策大纲》报告给南京及张学良,称日本已把中国东北确定为日本国家发展的基础,日本的计划为:“以朝鲜为根据地,以朝鲜人为与中国人冲突的先锋。日本以全力后援之,用武力侵略中国”。顾维钧也向南京中央和张学良多次陈述中日战争危机情况。“所以我事前知道了,情报我们已经有了。”“我们知道他挑拨的行动,要有行动,不能说知道他的计划。”

几乎是在接到王家桢报告的同时,张学良又接到“万宝山事件”和朝鲜排华风潮的报告,得知东北形势严重,大有开战之势,十分焦虑。故密电东北政务委员会:“亟宜避免冲突,以公理为周旋。”同时,他非常渴望全国共同抵抗日本的侵略,于是向南京国民政府提出建议:“东北之安全,非藉武力无以确保,日本既一意对外,我方亦应有所自省。现共匪歼灭期近,广东力薄似无用兵之意,吾公似宜执此外患煎迫之机,务期在政治范围解决西南问题。”“由万宝山事件及韩人排华风潮以观,日本推展其大陆政策,有急侵满蒙之意,已无疑问;无论其对手为中国抑或苏俄,事既关满蒙存亡,吾人自应早为之计。”

两封电报充分说明,张学良主张以最快的速度用政治手段解决国内纠纷,政府应该腾出精力,以便全国一致以武力保卫东北。但南京政府的政策和张学良的观点正好相反。蒋介石在庐山召集会议,讨论张学良的报告。7月11日,蒋介石复电张学良:“现非我国抗日之时。”第二天,又从江西剿共战场致电张学良:“若发生全国排日运动,恐被共产党利用,对中日纷争会更加纷乱,故须抑制排日运动,宜隐忍自重,以待时机。”又告诫说:“万一日本进攻,东北军不可进攻,也不可抵抗,以免事件扩大,处理困难。”7月13日,国民党中央常委、监察院长于右任也密电张学良,开头便说:“中央政府把平定内乱视为其头等职责,东北的同仁必须理解这一国策。”这里所说的“内乱”,主要指江西等省的红军,也包括汪精卫、陈济棠等人在广州成立的“国民政府”。

7月23日,蒋介石在南昌行营向全国发出通电,电称:不先消灭赤匪,恢复民族之元气,则不能御侮;不先削平粤逆,完成国家之统一,则不能攘外。揭橥了“攘外必先安内”的错误国策。第二天,即7月24日,张学良致电张作相、臧式毅、荣臻等,称蒋之电文,“语重心长,恻然意外,和平荩抱,昭然若揭,拜捧回环,钦佩莫名。”“际兹外侮凌厉,赤焰方炽,凡属军人,俱应觉悟,宜顺民意而息争,勿逞意气而祸国。如有甘冒不韪,破坏大局,置国家于不顾,乃民众之公敌。勋服膺钧旨,爱护和平,敬当钧命是听,候令行止。”

东北边防军司令部机要室主任洪钫先生曾撰文回忆说,蒋介石为使张学良更加坚信南京国民政府“攘外必先安内”的决策,8月16日,蒋又一次密电张:“无论日本军队如何在东北寻衅,我方应不予抵抗,力避冲突,吾兄万勿逞一时之愤,置国家民族于不顾。”这便是学术界至今争议不休的“铣电”。毕万闻先生认为,“铣电”是由张学良的机要室主任洪钫先生在二三十年后的回忆录里公布的,历史档案里至今没有查到,因此,有些学者对“铣电”之有无表示怀疑。但即便没有“铣电”,也可以看清蒋介石当时的对日方针。

笔者赞同毕先生的观点。九一八事变发生当时,不抵抗命令是张学良下的,这一点张学良自己已经澄清。他根据什么下的不抵抗命令,是根据南京国民政府的对日政策。蒋介石于7月23日发表的通电,即为“先安内后攘外”的国策。如果说,在此前蒋、张之间讨论对日方针问题,是上下级的意见交换,或是一种主张的话,而这个通电则是作为中央政府的最高国策,向张学良和向全国人民正式公布的。这个通电是作为国策发表的,作为东北地方官员、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一直秉承地方应服从中央的张学良,不能不按这一方针去做。


——摘自《孤独百年:张学良的思想人生》



王海晨 著

2025年5月第1版第5次印刷

当代中国出版社


内容简介


本书为第一部系统研究张学良思想人生的学术专著。

史料新——张学良遗藏美国的145盘口述录音第一次被系统爬梳引用。

框架新——专以国家观、日本观、战争观、历史观、两岸观、宗教观等形成演变为主线展开传主的传奇人生,挑战了依时记事的传记写作传统,突出了问题的系统性、人生的思想性和解读人物的方法论意识。

视角独特——敢于接近那些鲜有人触碰的人生“密码”,也不避讳仁者见仁的政治“敏感”,不伪不掩,并在探赜索隐、概括总结和史实论证时,不忘“心灵考古”和对孤独缘由的揭櫫。

文思轻巧——思辨色彩虽浓,读来并不觉得沉重;对一些年轻读者而言,张学良可能显得有些遥远,但读时不会感觉陌生或与己无关,因作者表达风格注重与现实对话,并给读者留下了足够的思考和想象空间。


作者简介


王海晨 沈阳人,温州大学教授,张学良暨东北军史研究会顾问。主要著作有:《张学良的政治生涯》、《世纪情怀——张学良全传》(上下)、《张学良与西安事变》(香港)、《张学良口述历史(访谈实录)》(全七卷,副主编)、《和平的毁灭与复活》、《九一八研究》等;历史文献片《战争与和平——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史》(30集,总撰稿)。在《历史研究》、《史学理论研究》、《抗日战争研究》、《史学月刊》、《光明日报》、《百年潮》、《炎黄春秋》等刊物上发表有关张学良的文章近百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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