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破楼兰终不还——楼兰是怎样一个国家，要让中土王朝一再讨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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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证西域 本来本真

西 域 本 纪

漫隅子 作品

第一部

西 汉 纪

三十九

三战楼兰

让楼兰王喋血当场的人叫傅介子，汉朝的一位使者。

在介绍傅介子出使楼兰之前，先来回顾一下楼兰时局的演变。

楼兰古城遗址

早在元封三年（前108年），赵破奴率700精兵出击楼兰和姑师，一战俘虏了楼兰王，这是汉朝和楼兰之间的首战。战后赵破奴现场“暴兵威”，也就是大阅兵，向西域人展示了汉军无与伦比的战斗力，当场让西域各国全都臣服。

但七年后的太初四年（前101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远征大宛时，新的楼兰王遭到了匈奴逼迫，被要求阻绝后续汉军通过。此事被驻扎于玉门关的汉朝军正任文获悉，当即上报朝廷并出兵抓捕了楼兰王，将之带回了汉朝。

面对刘彻的质问，这位楼兰王说了一句让刘彻也动容的话：

“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愿徙国人居汉地。”（《汉书•西域传》）

意思是我楼兰夹于两大国之间，不两厢投靠无以生存，希望能举族迁入汉地。刘彻听后也觉得楼兰王实在别无选择，于是也没为难他，将他又遣回了楼兰。

这样一来，匈奴也觉得楼兰不可靠了，不再信任楼兰。这是汉朝对楼兰的第二战，两战下来，两代楼兰王先后被汉军俘虏，所以楼兰吸足了教训，近十年时间内完全投靠了汉朝，甚至两次派兵随闿陵侯成娩出征车师，一时成为了汉朝的盟军，这在李陵篇章时已予介绍。

阳关烽燧，汉军当时西出，南线走阳关和楼兰，北线走玉门关和车师

但到了征和元年（前92年），这位想要入住汉地的楼兰王死了，这样楼兰必须另立新君，于是派人上报汉朝，想要拥立此前入质汉朝的侍子为王。

这对汉朝来说本是继续控制楼兰的大好时机，但汉室却因此陷入了尴尬，因为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位质子出事了，至于什么事，那是大煞风景：

“质子常坐汉法，下蚕室宫刑，故不遣。”（《汉书•西域传》）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位质子屡次触犯汉朝的法律，结果被汉朝做了生殖无害化处理——阉了，这还怎么遣返？

看来这位楼兰质子是位花花公子。

但不管这厮怎么花，总得给楼兰一个交代啊，汉朝最后只能这样忽悠楼兰：

“侍子，天子爱之，不能遣。其更立其次当立者。”（《汉书•西域传》）

意思是楼兰质子深受天子喜爱，不能遣返了，你们还是另立其他当立之人吧。

没办法，楼兰只能另立他人为国王。

这位新君登基后，汉朝为了继续制约楼兰，要求楼兰再次派遣质子入侍，而匈奴也当仁不让，要求楼兰派遣另一子入质匈奴。说实话，作为行星的楼兰夹于汉匈这两大恒星之间，日子还真不好过，随时有被撕碎的风险。

在这种情况下，登基不久的新君很快又死了，不知是不是郁闷恐惧而死。

这样楼兰又要再选新王了。

这次匈奴抢先获知了消息，于是抢在汉朝之前遣返了匈奴那位质子，夺取了楼兰王的宝座。

汉朝一听不干了，你楼兰怎可不经我大汉同意就私立新王呢，这还了得，于是遣使来召楼兰王入朝觐见，很显然，这是要对楼兰新王进行思想政治教育了。

关于这位新王的名字，《汉书》记录出现了偏差，《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里记录为“安归”，《汉书•西域传》中则记录为“尝归”，这完全是史官笔误所致。

楼兰王到底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后开始吹枕边风了，说前面两任质子入汉后都没能被遣回，再去觐见的话，只怕也一样有去无回。新王一听也怕了，于是对汉使推辞说：“我刚立为新王，国家尚未安定，希望后年再去朝见天子。”

当时汉朝已进入刘彻后期，接连发生了巫蛊之祸、太子叛乱以及罪己诏等一系列大事，刘彻一时根本没心思去过问楼兰，这样楼兰新君册立一事暂时糊弄了过去。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楼兰可不是一个可以糊弄的寻常小国，它有两样特质让汉朝和匈奴都觊觎不已，哪两样呢？

一是地理位置，楼兰的位置太特殊了，就掐在汉朝进出西域的咽喉处：

“然楼兰国最在东垂，当汉，近白龙堆，乏水草。”（《汉书•西域传》）

楼兰国位于西域最东面，正挡在汉朝门口，接近白龙堆，所以汉朝不得不重点照顾；而站在匈奴的角度看，只要掐住楼兰，就掐断了汉朝进出西域的节点，所以同样也予以了特殊照顾。

二是人口基数，楼兰的人口基数相当不小，《汉书》记载有一千五百七十户，一万四千一百人，兵众有二千九百十二人，这算得上是西域东部一个行星级别的大国了，所以汉朝必须争取：

“常主发导，负水儋粮，迎送汉使，又数为吏卒所寇，惩艾不便与汉通。”（《汉书•西域传》）

这里的“儋”通“担”，“艾”通“乂”，意为用刀收割。这句话的意思是：楼兰经常为汉朝担任出发向导，负责运水运粮，迎接送别汉使，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经常遭到汉朝官吏和士卒的偷抢，朝廷因为距离太远而惩罚不便，这样楼兰便渐渐生出了离心。

以上是汉朝对待楼兰的态度，应该说并不和善，但匈奴做得更绝，早在太始四年（前93年）就设立了僮仆都尉，专门用来管理西域事务，负责人便是前文多次提及的那位本该继承单于之位的日逐王——先贤掸。从僮仆都尉之名我们也能看出，匈奴视这些西域小国如同奴仆，随意地使来唤去。

阳关至楼兰的地貌

这样汉朝和匈奴便在楼兰形成了拉锯角力，谁也不肯轻易让出楼兰。

这样楼兰的日子就万分难过了，新国王毕竟入质过匈奴，情感上更为偏向匈奴，所以在匈奴的唆使下，竟然策动了多起拦截袭杀汉使之事：

“后复为匈奴反间，数遮杀汉使。其弟尉屠耆降汉，具言状。”（《汉书•西域传》）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后来楼兰又被匈奴反间，多次拦截并袭杀汉使，楼兰王弟弟尉屠耆降汉后，详细地汇报了这些情况。

这就不得了了，汉朝绝不可能听任楼兰做出这等叛逆之事来，但到底该怎么处理楼兰，就成了大将军霍光头大的一桩事情。

霍光前文已予介绍，此人为人做事十分稳重，元凤元年（前80年）斗败上官杰后，实际上掌控了汉朝政局。

汉朝的主要外来压力来自匈奴，两国毕竟世仇，历来杀伐无解，但霍光不如刘彻那样霸气，没有太多的进取心，所以面对匈奴始终采取守势，以防守反击为主。

至于霍光如何具体防守反击，后面章节会另予介绍，这里还是先聚焦西域形势。让霍光没想到的是，西域近来接连发生了两起袭杀汉使和官员之事，这是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宛以来从未有过的，西域形势一时紧张了起来。

哪两起袭杀事件呢？

一是楼兰遮杀汉朝使者；二是龟兹诛杀汉朝在仑头的屯垦校尉赖丹。

从时间上看，后者还早于前者。

这样霍光势必要对西域出手了，否则继续纵容下去，西域诸国将变得更为肆无忌惮，袭击将一而再三地发生，届时武帝一朝的经营将前功尽弃。

只是如何出手呢，直接派大军剿灭吗？

这当然是最干脆也最彻底的办法，但此时北面的匈奴很不安分，霍光的主要心力被牵制住了，像刘彻那样两面出击，霍光还没这个魄力，那怎么办才好呢？

所谓乱世出能人，就在霍光举棋不定之时，一位能人出现了，他建议用非常手段来解决楼兰之事。

此人是谁，他要用什么非常手段呢？

楼兰古城遗址

此人就是傅介子。

傅介子来自北地郡，对应今天就是甘肃的庆阳和宁夏的银川一带。

北地郡位于长安西北方，是阻挡胡人南犯的重要屏障，算得上是汉朝的一面护心镜，无论哪个王朝都必须在此驻以重兵，当地百姓因此耳濡目染养成了慷慨激烈的尚武气性，历史上多出猛将，后来的西域都护甘延寿也是北地郡人。

这位傅介子“以从军为官”，“至元凤中，介子以骏马监求使大宛，因诏令责楼兰、龟兹国”，以上史料均出自（《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意思是傅介子早先行伍出身，元凤年间以骏马监身份请求出使大宛，结果获得朝廷认可，并被要求顺路责让楼兰和龟兹这两个肇事小国。

傅介子出使后，首先路经楼兰，见到楼兰王安归后，当即毫不留情地训斥道：“汉朝大兵刚到，大王为何不阻止匈奴使者而任由他们前往别国呢，为何不汇报？”

看看，这就是大国教训小国的口气。

安归当即谢罪道：“匈奴使者确实刚刚经过，应当前往乌孙，路过龟兹。”从安归的角度看，他也没得选择，当年李广利大军远征大宛的余威历历在目，哪是楼兰这个蕞尔小国招惹得起的，当然匈奴他也招惹不起，于是两不得罪，招得干脆利落。

第二站傅介子又来到龟兹，同样责让了龟兹王，龟兹王也不敢违抗，当场表示谢罪。

最后，傅介子继续赶往大宛。

待他返程再经过龟兹时，龟兹王告诉了他一个惊人的消息：

“匈奴使从乌孙还，在此。”（《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当真是冤家路窄啊，汉使和匈奴使者竟然说巧不巧地撞在了一起。傅介子当机立断，径直发动手下吏士突袭，将匈奴使者当场斩杀。当然，龟兹自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这是汉朝和匈奴两个大国火并，自己犯不着趟这道浑水。

这样傅介子立了大功，回朝后受到了提拔：

“诏拜介子为中郎，迁平乐监。”（《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中郎前文已有介绍，那是皇帝出入宫苑的护车随从，算得上是贴身侍卫。平乐监和骏马监是汉朝不同宫廷马厩的负责官员，论地位前者高于后者，要用《西游记》的话来说，全都属于弼马温，但千万不要因此小看他们，因为他们管的可是三千汗血宝马，人以马贵，所以身份显耀。

楼兰古城遗址，当时的建筑材料大都是夯土和胡杨、梭梭

从骏马监升格为平乐监后，傅介子大受激励，建功立业之心膨胀，于是向霍光进一步提出建议：

“介子谓大将军霍光曰：‘楼兰、龟兹数反覆而不诛，无所惩艾。介子过龟兹时，其王近就人，易得也，愿往刺之，以威示诸国。’大将军曰：‘龟兹道远，且验之于楼兰。’于是白遣之。”（《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傅介子向霍光建议道：“楼兰和龟兹多次反复而不予诛杀，无法形成惩罚警告。我出使经过龟兹时，发现国王非常亲和近人，很容易偷袭得手，愿前往刺杀，以示威其他国家。”霍光听后回复道：“龟兹路途太远，你且去楼兰试验一下”，一番吩咐叮嘱后，再遣介子出使楼兰。

这是历史上难得一见的国王刺杀局，傅介子能成功吗？

楼兰古城遗址，当年水土丰茂，如今已干涸见底

汉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傅介子再次来到了楼兰：

“介子与士卒俱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至楼兰，楼兰王意不亲介子。”（《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赍”意为随身携带。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傅介子和士卒们都随身携带了金币，宣称要对外国进行赏赐，然而到达楼兰后，楼兰王安归却不怎么亲近他，这样刺杀便很难执行了。

见此情形，傅介子使出了一招欲擒故纵之计：

“介子阳引去，至其西界，使译谓曰：‘汉使者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王不来受，我去之西国矣。’即出示金币以示译。”（《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这里“阳”通“佯”，假装之意，“译”为翻译，当时西域各国都配有翻译人员。这话的意思是傅介子假装离去，到达西部边界时对楼兰的翻译说：“大汉使者携带黄金和丝绸锦绣一路赏赐各国，你们国王不来领受，那我就去西面其他国家了。”说完此话后，傅介子当即出示金币给翻译看。

楼兰翻译立马把这话传回给国内，安归一听急了，如此天上掉金子的好事怎能错过呢，于是率领诸贵族前来见傅介子。傅介子见鱼儿已经上钩，当即安排宴会予以款待：

“饮酒皆醉，介子谓王曰：‘天子使我私报王。’王起随介子入帐中，屏语，壮士二人从后刺之，刃交胸，立死。”（《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待到众人喝得大醉，傅介子借着酒意对安归说：“天子有话让我私告大王。”安归酒后毫无戒心，当即跟随傅介子进入帐中，屏开手下私语。就在这时，两位杀手突然从身后杀出，双剑合璧，双双贯透了安归胸口，安归当场一命呜呼。

楼兰贵族见状全都大吃一惊，立马四下奔窜而逃，傅介子派人赶上去警告道：

“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这话的分量很重：“汉朝大军很快就到了，都给我别动，否则马上就要灭国了。”

由于事出突然，众贵族群龙无首，只能就此认命。

这就是楼兰经历的第三战。

楼兰古城遗址上的梭梭根茎

傅介子平定楼兰后，另立安归之弟尉屠耆为王：

“乃立尉屠耆为王，更其名曰鄯善，为刻印章。”（《汉书•西域传》）

不仅如此，汉朝还将楼兰改名为鄯善，并为新国王另刻了印章。

鄯善一名便是由此而来，此名是什么含义呢？

《孟子•公孙丑上》：“鄯善之士，必也有恶焉者！”“鄯善”意为品德高尚正直，孟子这话的意思是说：“即便是品德高尚之人，也必定有不足之处啊！”汉朝这里用来改名楼兰，其中的规劝和期望之意，自是相当之深。

新国王尉屠耆此前已投靠汉朝，如今终于获得了回报，然而他并未因此感到欣喜，反而更加心神不宁了，这又是为何呢？

“王自请天子曰：‘身在汉久，今归，单弱，而前王有子在，恐为所杀。’”（《汉书•西域传》）

原来尉屠耆久居于汉地，如今在楼兰的势力已经很弱，而安归的儿子们都还在，他担心回去后就会遭遇不测，因此向汉昭帝请求说，楼兰南部有座依循城，土地非常肥美，希望大汉能派遣将士前往屯田积谷，让他可以有所依托。

“于是汉遣司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依循以填抚之。其后更置都尉。依循官置始此矣。”（《汉书•西域传》）

于是汉朝派遣了一位司马率领四十名吏士前往依循开垦拓荒，此后还设置了都尉进行管理，依循的官置就是始于此时。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这个依循城至今仍有保留，那就是如今若羌东部不远的米兰古城，由于干旱少雨，城内官署和佛寺迄今屹立不倒，已延续了两千多年。

米兰古城1

米兰古城2

米兰古城3

米兰古城4

米兰古城5

米兰古城6

米兰古城7

傅介子的刺杀行举震惊了整个朝廷：

“公卿将军议者咸嘉其功”（《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这里的“咸”意为都，也就是所有的公卿将军和议论官员都赞美其功劳，甚至汉昭帝也不惜为此下诏道：

“平乐监傅介子持节使诛斩楼兰王安归首，县之北阙，以直报怨，不烦师众，其封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士刺王者皆补侍郎。”（《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

也就是说，一代明君汉昭帝都认为傅介子直报怨仇，没有耗费国家，动用大军，实在是功不可没，所以封介子为义阳侯，双剑合璧的两位杀手也因此跟着沾光，被提拔为了侍郎。

然而汉朝君臣们认为的奇功一件，在后世却有着不同的解读，譬如司马光就在《资治通鉴》中就这么评论道：

“今乃遣使者诱以金币而杀之，后有奉使诸国者，复可信乎！且以大汉之强而为盗贼之谋于蛮夷，不亦可羞哉！论者或美介子以为奇功，过矣！”

司马光认为，这样做其实是消耗的国家的长远信用而谋取一时之利益，大道义上很不值得。很显然，司马光这是从家国视野高瞻远瞩，从道义高度纲举目张，但当时的汉朝君臣也有着自己的现实窘境——派不出兵，又不得不处理，两害相权取其轻。

历史的窘境如用文明价值来衡量，自然会答非所问。

沙漠里的楼兰古城

楼兰古城的胡杨树根

楼兰古城的残存

楼兰古城东部的白龙堆地形

楼兰古城遗址碑

王昌龄《从军行•其四》云：“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楼兰无罪，怀璧其罪，由于身处四战之地，楼兰的宿命先天注定，可笑楼兰王安归不知险恶，竟还贪图不义之财，最后落得个身首两处的结局——安归被杀后，首级很快被传至长安，挂于北城门楼上示众。

安归已是第二位悬首北阙的西域国王了，第一位是大宛国王毋寡。当时西域的质子、使节和商人都要从北阙进出，不可避免要从安归的首级下经过，警示效果自是相当深远。

四十多年后，有人这样归纳这种警示：明犯大汉者，虽远必诛！

此人是谁，想来自有人明白。

请继续关注《西域本纪•西汉纪》之 四十 匈奴之困：中国历史上的超级心理游戏——此人玩猫捉老鼠，竟将一代强权忽悠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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