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不知道？影片《地道战》是这样拍摄出来的
影片《地道战》是这样拍摄出来的
《地道战》电影海报
文革时期，几乎所有的影片都成了“大毒草”。仍在放映的国产影片中，“老三战”，即《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成了几部为数不多的故事片。
其中，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影片《地道战》受众之多可谓空前绝后。据不完全统计，该片发行拷贝8400多个，创世界电影历史拷贝发行之最。观看人数已逾30亿人次，也创中国观影人数的纪录。更有意思的是，影片中的台词竟被许多人倒背如流，以至于有些竟成了人们话语中常被引用词句，如“高，实在是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然，这部影片拍摄的过程可谓坎坷。本文讲述的就是影片拍摄经历的那些林林总总，发生的那些遗闻轶事......
一、没剧本，也拍片
1963年，八一电影制片厂受领了拍摄军教片《地道战》的任务。军教片顾名思义就用于部队军事教学的影像资料。如八一厂曾拍摄的《班进攻》、《排进攻》、《连进攻》等教学片。由于军教片的受众为部队官兵或地方民兵，故多以讲述经典战例，展示战术技术动作，教授武器装备操作方法等。因不具备故事影片的那种悬疑性、趣味性和艺术性，观看起来不免有些乏味。
任旭东（时任八一厂军教片室副主任）
为提高这类影片的观赏性，时任八一厂军教片室副主任的任旭东，探索着在片中加入一些故事情节。这一招果然奏效，一部在1955年拍摄的《边防连警卫》的军教片，因加入了一些故事情节，影片变得生动活泼耐看，一改军教片的单调乏味之风，受到公安军官兵的好评。虽此种拍摄方法引发了激烈的争议，有人甚至说是“胡闹”。然，这部影片却在当年荣获了文化部颁发的优秀影片一等奖（今“华表奖”）。这也是上个世纪50年代八一厂第一部，也是唯一的一部获得政府奖的影片。
任旭东首开了“军教片故事化”的先河。随后又有不少这样的军教片问世，如讲述抗美援朝经典战例的《奇袭武陵桥》。因这部影片部队观看后反映极佳，后来又被拍成了那部颇有名气的故事片《奇袭》。当然，还有“老三战”中《地雷战》。
军教片《奇袭武陵桥》剧照
38军副军长罗昆山饰志愿军师长（右）、任旭东饰志愿军司令员（中）、113师师长刘海清饰志愿军副师长（左）
因《地道战》这部军教片属工兵筑垒土工作业范畴，故该片是由八一厂和工程兵文工团合作拍摄的。虽是一部军教片，但军委上下都非常重视。为筹拍《地道战》，1965年2月10日，副总参谋长彭绍辉主持召开关于拍摄影片《地道战》座谈会议。对影片拍摄时间，内容和人物提出具体要求，且专门成立了“《地道战》领导小组”。
拍摄《地道战》影片座谈会议纪要
或许是因军委太重视这部影片了，致使电影剧本的写作成了“老大难”。尽管耗时两年有余，中间三易编剧，却始终未能通过军委的审查。眼瞅着距开拍日期仅有一个月了，但剧本仍未通过审查。无奈之下，时任八一厂厂长的陈播叫来了导演任旭东，下令影片必须在1965年5月开拍，且必须在当年完成。当问到剧本时，任旭东得到的答复竟是：“没剧本你也能拍，你当年打仗也没剧本嘛。” 因笃定他能拍好这部影片，领导也给了任旭东“尚方宝剑”，一切均由他说了算。没有剧本的任旭东，就这样开始了《地道战》的拍摄......
陈播（时任八一电影制片厂厂长）
二、“高家庄、赵庄、马家河子”的由来
提及抗战时期地道战遗址，人们似乎只知道北京顺义的焦庄户或河北清苑的冉庄两处。然，当年任旭东素材的采集地，既不是焦庄户，也不是冉庄，而是河北正定的高平村，冀中抗战时有名的“抗日先锋村”，且任旭东最终定稿的《地道战》分镜头剧本的原型素材也来自高平村。
然，当摄制组赶到高平村时，才发现保留下来已为数不多的地道，不是因进水垮塌，就是被砌上水泥别作他用，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无奈之下，他只得去别处寻找。所幸在河北清苑的冉庄、李庄和唐庄，发现那里的情况好于高平村。于是乎，影片的外景地就选在了这三个村子。影片中的高家庄原型系高平村，但却是在冉庄、李庄和唐庄取的外景，由此生成了影片中的“高家庄、赵庄、马家河子”这三个村名.....
游击队员猫腰通过屋顶（1942年摄于冉庄）
三、地道战应该是这个样子
作为军教片的《地道战》，必须将当年冀中平原的地道和地道战如实地展现在观众面前。然，1939年在河北涉县参加八路军的任旭东，因身处冀南山区，从未见过冀中大平原的地道是啥样的。加之冉庄原有地道仅剩二三十米长的一小段，且当年原有的地道作战设施踪迹全无，已无法如实再现当年地道战实况。
杨成武（时任冀中军区司令员）
多亏了杨成武副总参谋长向摄制组提供了《关于冀中平原地道战总结》这份珍贵档案。这还是当年他担任冀中军区司令员时整理的。在这份总结中，详细地提供了地道规模、地道口伪装、驴槽口、锅灶口、地道翻口、碾子地堡等信息。影片中地道设施等内容都是根据这份文件中的文字阐述及绘图和详细说明而设计打造的。
影片中显示的地道战图纸
当年“红军工兵鼻祖”，时任工程兵副参谋长的王耀南也助了任旭东“一臂之力”，并成了该片的导演之一。
《地道战》摄制组成员在外景地合影
工程兵副参谋长王耀南（左一）、八一厂副厂长夏川（左二）、导演任旭东（右二）、摄影杨光远（右一）
为了能将冀中地道战的真实场景形象生动地展现在观众面前，任旭东使尽了浑身解数，下足了功夫。根据《关于冀中平原地道战总结》中提供的素材，他在冉庄专门搭建了碾盘地堡模型。村头树上的那口大钟也是临时添加的一个模型，钟声是通过后期制作加上去的。
作为军教片，必须像教科书一样将地道各种设施讲得明、说得清。为达到这一目的，任旭东决定在八一厂摄影棚内搭建地道剖面景观，以便展示地道剖面、上翻口、下翻口、地道内陷阱、陷坑、展望孔、射击孔、深井地道口细节及工作原理。影片中地道战的摄制绝大部分是在这里完成的。这些场景既生动的强化了军事教学的目的与效果，同时也充分展示了利用地道作战灵活机动的功能。
地道战镜头是在摄影棚搭建地道剖面中拍摄的
4、演员们
他们全部来自工程兵文工团
作为军教片的《地道战》，原定由工程兵文工团的演员饰演片中所有角色。因加入了故事情节，加之来自文工团的人既未接触过影片拍摄，又不熟悉电影表演，任旭东决定调八一厂5名演员前来助阵，他们是张勇手（饰赵平原）、刘江（饰汤丙会）、王孝忠（饰山田）、谢万和（饰孙进财）、朱启（饰崔连长），尽管彼时的他们还算不上大牌明星。
《地道战》剧照-左起：赵平原、汤丙会、山田、孙进财、崔连长
饰演高老忠的是来自北影的演员王炳彧，他是摄制组副摄影的同学被叫来帮忙的。导演一看这位曾饰演《小兵张嘎》胖墩爹的王炳彧，立马就将其与片头出现的那位高老忠“对号入座”了，尽管那时他刚“三十而立”。
高老忠（王炳彧饰演）
来自工程兵文工团的演员，虽名不见经传，且都是第一次“触电”，但饰演的角色并不输专业演员，如饰演男主角高传宝的演员朱龙广。原定这个男一号的扮演者是张勇手，但还是导演任旭东“慧眼识珠”，最终还是将这个男一号给了身材高大魁梧的朱龙广。朱龙广果然不负众望，凭借着自己的出色表演“一炮走红”，使全国人民都认识了他。
《地道战》经典的镜头-民兵队长高传宝（朱龙广饰）
工程兵文工团参演的其他演员在影片中也有不俗的表现，如饰演女村长林霞的刘秀杰、扮演大康的韩国栋、扮演牛娃的胡自和、饰演毛妮的袁根娣...... 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林霞、大康、牛娃、毛妮
更值得大书特书的是在影片中饰演反派人物的刘江和王孝忠。这两位本来是被任旭东拉来帮忙的，没想到两人分别塑造的汤司令和山田队长却使他们“名声大噪”。尤其是刘江饰演的角色更是出彩，他临场发挥的那句“高，实在是高”的台词已成了“名言”。因拍摄中两处炸点提前爆炸，王孝忠为此付出了右耳长期失聪的代价。他扮演的日本山田队长真实而不做作，他那句自编的“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已成为不少人的调侃用语......
《地道战》剧照-山田队长（王孝忠饰）和汤司令（刘江饰）
5、还原真实
《地道战》摄制组合影
或许是亲身经历过抗日战场的烽火硝烟，或许是军教片导演养成的习惯定势，在《地道战》拍摄的全过程，任旭东始终坚持还原于真实的拍摄准则。他要求拍摄环境的真实、服装道具的地道、演员动作的合理可谓事无巨细、一丝不苟。他耐心细致地教朱龙广如何打绑腿，他一招一式地示范日军的冲锋动作。影片开始的那段日寇“五一”大扫荡的场景如身临其境。若无战场的亲身体验，绝拍不出来这样真实的场面。
《地道战》剧照-日军“五一”大扫荡
多少年后，朱龙广对当年拍摄“制定攻打黑风口作战计划”那场戏仍记忆犹新。虽有了分镜头剧本，但在拍摄前导演仍与他反复切磋每句台词、每个肢体动作、每个面目表情的合理性，确保表演的真实自然......
导演任旭东给演员朱龙广说戏
《地道战》从1965年5月20日开机至12月杀青。在剧本尚未完成的情况下，导演任旭东仅用了7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摄制任务，可谓不辱使命，且全部拍摄费用未超过人民币40万元。在1966年1月1日的公映前，先后有10多位领导审看了影片，且受到一致好评。
八一厂1966年第一期《艺术工作简报》刊载了军委首长审查意见
6、插曲风波
《地道战》在全国上映后，观众赞誉不绝。影片中的主题歌《地道战》和插曲《太阳出来照四方》两首歌曲亦被广泛传唱，至今已成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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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地道战》插曲《太阳出来照四方》
演唱：邓玉华
影片拍摄前，任旭东曾向八一厂领导提出要在《地道战》影片中加入一首主题歌和一首插曲。起初，厂长不同意，认为军教片无须配歌曲。然，任旭东还是自作主张地搞了这两首歌。1965年5月14日，他将这两首歌词呈陈播厂长和夏川副厂长审批，且歌曲小样一并送审。领导审查后，感觉效果不错，便同意将这两首歌曲放入影片。
任旭东呈两首歌词送陈播厂长和夏川副厂长审批
这两首歌是导演任旭东和作曲傅庚辰共同创作完成的。据任旭东所述，歌词出自他的手笔，而傅庚辰只是为歌词谱曲。歌词的素材是他在1963年到正定县高平村采访时搜集的。在听取10余位老民兵讲述当年战斗经历时，其中一位曾情不自禁地吟诵道：“太阳出来呀照呀照四方，毛主席思想呀闪呀么闪金光......” 这段朴素而又发自肺腑的心声使任旭东有了灵感，他当即将其记录下来，并以此为框架，写出了《太阳出来照四方》这首插曲的歌词。随后，他又根据杨成武提供的那份《关于冀中平原地道战总结》素材，写了主题歌《地道战》的歌词。
然，傅庚辰却认为歌词也是由他填写的。当年在河北采风期间，傅庚辰去庄稼地里找地道口，脑海里突然涌出 “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的词句。他赶紧跑到老乡家里，将歌词记录下来，并一气呵成谱好曲。
《地道战》影片作曲傅庚辰（1965年10月河北冉庄）
未曾想到这两首歌在发表时，词曲作者却仅为傅庚辰一人。两人曾为“谁为作词者”而各执一词，八一厂内亦众说纷纭。有人说，主题歌是傅庚辰作词，而插曲是任旭东作词。也有人说，两首歌的歌词是两人共同完成的。那个年代还没有著作权法的概念，任旭东只是向厂领导作了反映。但随着文革到来，自身难保的领导已无暇顾及。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岂料2000年，也就是《地道战》上映后的34年，任旭东与傅庚辰却因歌曲的署名权而对簿公堂，且最终判决结果如下：
傅庚辰
1、两首歌曲系任旭东和傅庚辰两人的合作作品，两人均对歌词享有署名权。
2、根据八一厂存档的影片《地道战》在香港的宣传海报，歌曲的词作者署名为傅庚辰。换言之，八一厂作为影片《地道战》的制片者，对傅庚辰为词曲作者表示认可。
3、傅庚辰将其自己署名为歌曲的唯一词作者，确给任旭东的署名权造成了侵害，但因其不具备主观故意，且这一后果有历史原因，并非由其个人原因造成，故不应由其承担侵权的法律责任。
4、任旭东未积极主张权利，也是造成这一损害后果发生的原因之一，其个人亦应对此承担相应的责任。
5、对任旭东提出的要求傅庚辰公开赔礼道歉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6、因任旭东是歌曲《地道战》的歌词的合作作者，傅庚辰应将其收到的该歌词稿酬的一半支付给任旭东。
从法院的判决来看，还是支持两首歌的歌词是任旭东与傅庚辰共同创作的观点。
2017年7月21日，任旭东去世，享年93岁。傅庚辰仍健在，到2024年，他已89岁。
暮年任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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