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呼噜

文/廖玉群

他打开门一看，是爹。爹全身上下灰扑扑的。爹把尼龙袋放在门边的墙角下，说，热死人，这鬼天气。

半躺在沙发上刷韩剧的妻子安琪这时已经坐起，指了指沙发，爸，您坐。安琪不习惯叫“爹”，这让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爹粲然一笑，搓搓手，直着身子坐到沙发的一角。

爹还在山羊坳管着几亩地，没事儿不来城里。他问爹，这次来忙啥事。

爹说，卖珍珠李。几年前种下的几十株珍珠李，也没怎么管，好家伙今年齐刷刷挂了果，一嘟噜一嘟噜，估计连卖半个月都卖不完。爹谈起农事，像谈起自家的儿子，没个完。

这么说，爹是要暂住在他这里了。

爹还保持老习惯，打呼噜。连他都没料到，呼噜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穿透力。隔着实木门，隔着厚墙壁，那边爹的呼噜声像钻山洞的火车一般不屈不挠地钻进来，搅得夜晚都躁动起来。睡不着，他翻了一个身，见安琪在用耳机堵着耳朵，像在听音乐。他拢了拢，靠近安琪，说忍一忍嘛，爹不常住，过几天就好了。安琪转过身，转给他一个冰冷的脊背。

安琪早早就出门。到晚上，安琪发微信，说今晚就不回家了，有个同事孩子生病，我顶她加班。他松了一大口气。

晚上他和爹没东没西地闲聊，他说爹你睡觉呼噜山响，小时候我咋没觉得。

爹怂他，你小子就没打呼噜？你别的没接得我，就接得打呼噜这点。

他有些不信，我呼噜也有这么响？

你那呼噜啊，扯天扯地地响。你考上大学那年，头一次离家，乍没听到你那呼噜声，你娘和我啊，几夜几夜都没合眼。

他鼻子一阵酸，喃喃道，我咋没晓得？

那一夜，在爹呼天抢地的呼噜声里，他踏实地沉在香甜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