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家军在东南抗倭时的平海卫之战图画

明朝中后期最有战斗力的军队，无疑就是戚继光麾下诸部，这支军队被后世冠以“戚家军”之名，其特点是：戚家军各营都没有特别出名的猛将，战斗力建设是从每一支战斗小队开始抓起的；从单兵到小队、旗总、百总、把总、千总部、步骑营，一级推动一级，形成无坚不摧的整体战斗力。

很多人受演义的影响，总有这样一个误解：以为古代一支军队能不能打，要看统军将领们武艺的高低。实际上，将领固然重要，但军队战斗力核心并不在将领身上，而是在于军中的百人队与战斗小队的建设和训练水平，那才是最关键的。

百人队与战斗小队的重要性。

由11名战兵组成的戚家军战斗小队——鸳鸯阵

古代军队的百人队与战斗小队，就是现代军队中的连队与战斗班。

众所周知，现代军队战斗力体现在连队，连队是无比重要的。解放军建军之初，用“支部建在连上”造就了一支在艰苦卓绝的战争年代打不垮，拖不烂，每能以弱胜强的百战雄师。

同样，古代军队的战斗核心也是在百人队，而百人队是由9～10个10人左右的战斗小队组成的；战斗小队的作战能力，就是百人队里的核心战斗力。

古代打仗，绝不是是像演义里所描述般的双方统军将领单挑决胜负！

两军交战时，统军大将制定战术，各部将领则负责指挥具体战斗，用旗帜鼓角命令辖下的一支支百人队冲锋陷阵，或攻或防。

战役怎么打，取决于大将谋划；而战斗的胜利，全得依靠百人队长与手下的战斗小队长们带领麾下士兵们触蹈锋刃，冒着枪林箭雨与敌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仗一仗硬啃下来的。

百人队就是大将手中的尖刀，那么战斗小队则是尖刀上的刀尖。

如果说军中的百人队和战斗小队缺乏了战斗力，那么就算由白起、韩信、霍去病来领兵，那仍然会打败仗，这是毫无疑问的！

戚继光的蓟镇练兵。

古画里的明朝军队行军图

明朝中后期的文贵武贱之风愈演愈烈，军纪败坏，武备松弛，军队战斗力急速退化。

无论是边军营兵还是卫所军，军饷被上级文官层层克扣，已经没有一支部队能够发足饷。由是，大部分军中将领也开始跟风，私扣饷银，吃空额、喝兵血；克扣下来的军饷大部分进入自己的腰包，少部分用来养一些给自己部队撑门面的家丁，而正规编制里的百人队与战斗小队，则全成了样子货，在编名册上的士兵只能勉强吃个半饱，军队几乎已没有了多少训练。

戚继光调任蓟州、永平、山海等四镇总兵后，按照在东南抗倭战场编练新军的做法，重新整编了辖下边军。

整军备战千头万绪，但是主要就是两个重点：

第一，首先是足饷，得让士兵吃饱、有力气；

第二，才是督促各部，严格按军中操典条令实施全训。

新编的所有步兵营与骑兵营，全部按照12人为一战斗小队，3支战斗小队组成一个旗队；3支旗队组成一个局，就是百人队；4支百人队组成一个把总队；2支把总队组成一个千总部；左、中、右三个千总部，再加一支装备有60门虎蹲炮的神器把总队，以及旗鼓、军法等直属队伍，共同组成一个步兵营或者骑兵营。

汉唐两宋时期的军队营级单位，不过500～1000人左右；到了明朝时，明军的营级部队已改头换面，兵力翻倍。在《练兵实纪》记载中的编制下，明朝蓟镇边军每一个步营或骑营都拥有兵额2690余人。

而根据以上编成，每一个步营与骑营，都是由一支虎蹲炮兵队，24个百人队，216支12人制战斗小队组成的。

而步营和骑营战斗力的核心，就是216支专门负责与敌人面对面交战搏杀的12人战斗小队。

《练兵实纪》里的明军步兵小队与步营队形阵图

经过戚继光整军之后，蓟镇边军的特点就在于各支步骑营中的12人小队的武器配置。

一：

骑兵营12人小队，人人配有明盔与铠甲，武器配置是火器与冷兵器混编状态。

小队有队长1名，明军称之为队总。下辖专管做饭做火兵1人，战兵10人，

10名战兵分别为装备火绳枪的鸟铳手2名，装备长柄三眼铳的快枪手2名，以及镗钯手2名，枪棍手2名，大棒手2名。

鸟铳手与三眼铳快枪手每人随身携行火绳二条，铅弹300颗；每名镗钯手携行可架于镗钯上发射的火箭30枝。

可见明军骑兵的火器装备比例，已经超过了冷兵器。

明军鸟铳手

二：

步兵营的12人小队，除小队长配备盔甲，其余1名火兵与10名战兵皆无盔甲。

而与骑兵小队冷热兵器混编不同的是，步兵小队的武器配置分为两种：纯火器的鸟铳队与纯冷兵器杀手队。

鸟铳队10名战兵全部装备统一了口径与弹丸的鸟铳。

杀手队10人则为装备了长枪，刀盾，大棒，镗钯与弓箭的冷兵器战队。每一支杀手队，都是一个可以独立作战的步兵鸳鸯阵。

步骑营的三个千总部下辖的六个把总，每把总编制内都辖有2支鸟铳百人队与2支杀手队。全营共24支百人战斗队当中，分别编为12支鸟铳百人队和12支冷兵器杀手百人队。

由上可见，在戚继光的整编下，中国古代军队实际上在明朝中后期就已经跨入了火器时代。比如明军骑兵营武器的火枪火炮等火器装备率已经占了50%以上；而步营的火枪与冷兵器装备比例已经达到了五比五。

步骑兵小队总的武备配置。

小队总，就是小队长。

每一支步骑兵12人小队的小队总，必定是全小队里骑射与武艺的最娴熟者。有意思的是，根据《练兵实纪》记载，就算是装备了火绳枪的鸟铳小队，小队长配备的也是全套冷兵器，说明这毕竟是冷兵器时代，刀矛弓箭武艺仍然是排第一位的。

小队长首先必配有队总背旗一面，带枪尖的旗杆一根，背旗与旗杆结合，这就是小队长专用的旗枪。

背旗方二尺五寸、呈斜角边的三角形状，旗杆长三尺六寸；这样的旗枪，无论是骑兵小队长高举着策马冲锋，还是步兵小队长举着徒步进攻，都不会感到吃力。

步骑兵小队为什么要配备背旗与旗枪？

那是因为冷兵器时代的战斗，最重要的就是队形，队形严整才有整体战斗力。

小队长擎起旗枪，可以让全队人马在混战中清楚看见小队长的位置，紧跟着本小队旗帜前进，就不至于发生队形散乱的情况。

其次，则可以让上级长官清楚看到本小队的位置，以便实时掌握战斗情况。

所以背旗在古代军队中是十分重要的，明军步兵与骑兵的小队、旗队、百人队一级指挥长官，都有自己的背旗。

冷兵器战斗，是要打白刃战的，而坚固的盔甲才是士兵在白刃格斗中的胆气所在。

小队长的铠甲与兵器。

小队长作为小队的领头者，当然是要在战斗时冲锋在前的。由此，明军的步兵小队虽然不配铠甲，但小队长却是甲胄齐全的。

《练兵实纪》记载的小队长装备，而明盔一顶，铠甲一副，铁臂手一副。鞓带一条。

铁臂手是保护小臂和手部的铁铠护手，这种装备在白刃战时，就代表了战斗力。

鞓带属于古代军队甲士的标配，为皮制的用束扎铠甲的腰带。

步骑兵小队长的兵器也是统一的：除旗枪外，配有锋利单手腰刀一把；弓箭双插一副，合力弓一张，弓弦二条，大箭三十枝。

每一张步弓或骑弓，皆配有弓弦二条；弓并不是随便乱放乱挂的，弓体制作不易，且成本昂贵，又怕受潮，须仔细保养并防潮。日常时，弓弦解下，和弓体一并用鹿皮袋子包好保管。只有训练时，或遇上敌情、进入战斗准备阶段时，才开始给弓上弦备战。这些都是冷门的历史知识。

《练兵实纪》里的弓箭双插

小队长在战斗时，怎样保证麾下10名战兵都会紧随自己向前进攻？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尤其是对无甲胄配备的步兵小队而言。假如全身披挂的小队长倒是在战斗时奋勇杀上去了，然无身无片甲防护的队兵们却畏惧不前了，那该怎么办？

这事，自有森严的连坐军法管着。

自古以来，历朝军法都明确规定“将主阵亡，尸首没于敌阵前，随行卫士皆斩”，这条不近人情的军法，同样适用于军中小队。

戚继光在《实纪》军法篇里，明文规定：如果小队长接敌厮杀，麾下小队畏缩不前，导致小队长阵亡者，全队皆斩。

反之，如小队长阵亡，小队其他士兵仍然闻令奋勇直前，斩获敌首的，则照样依功论赏。

军队是杀戮机器，所以军法都是不讲人情味的，但是不得不承认，森严而近似残酷的军法，确实是军队战斗力的保证。

大明王朝为什么没有把戚继光的练兵方式推广全军？

戚继光在东南时，用练出的新军彻底剿灭了横行沿海多年的倭寇；调任蓟州、山海等诸镇总兵后，又用短短数年就练出三万精锐，彻底改变了麾下边军的面貌，使战斗力得到了脱胎换骨式的提高，并屡败犯境入侵的蒙古骑兵。值得一提的是，新编练的蓟州边军，在战阵上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是呈碾压性。

新军特别注重军纪与条例，强调了单兵、小队、百人队建设，然后合成为整营战斗力。在作战训练时，又特别注重火枪火炮与弓箭、刀盾、枪矛协同战斗，并详细规定了各种训练教程条令。

毫不夸张的说，蓟镇戚家军在标准化建设与条令条例推行上，已经有了近代军队的雏形，战斗力已经可以傲视天下；尤其武器装备、火力也已不逊色于同时期的欧洲火枪队，而在训练力度、纪律严明程度上还远胜之。

明王朝如果按戚继光之法，形成制度，推广全军，那么后来的建州女真反叛，他们马上就会被已经形成装备与作战理念代差的明军迅速剿灭，根本连崛起的机会也不会有。

但是，朝堂上的掌握权柄的文官们，不吃戚继光这一套，随张居正病逝，张派倒台，戚继光成随之就成了文官们的打压对象，被调离北方重镇，远逐到了广东。

因为戚继光的练兵方式，虽然于国有大利，却得罪了不少的权贵。

戚继光要求麾下诸部必须全训，然而高强度的全训就意味着：得让士兵吃饱吃好，那么必须要足饷。

足饷，那就是严重挑战了早已形成层层克扣之风的大明文官阶层的利益，同时也得罪了已经“喝兵血成风”的整个将领阶层。这好比是断了彼之财路，岂不令人恨之入骨？

所以，戚继光练兵之法，实际是同时为大明文武两阶层所不容，是注定要被明王朝废弃的。

比如万历十五年九月，有河南道御史傅光宅鉴于戚继光以往战功卓著，才能超群，如今虽已致仕，但年纪尚不算大，总觉得如此一大才，弃置不用实在可惜。便上疏朝廷，建议再次起用戚继光。

“什么，要让这位要求给军队发足饷的家伙重新掌兵？”

结果，这道疏奏就像捅了马蜂窝，使得傅光宅不但遭到朝廷中当权派们的严厉拒绝，还将其罚俸两个月。

晚年时望海嗟叹的戚继光将军